“够用了。”
“周景珩!”
周景珩看着她又急又慌的样子,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克制的、转瞬即逝的微表情,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把整个眉眼都弯起来了的笑。
陈岁昭被他笑得又气又恼,伸手去抢他的手机。周景珩躲了一下,她就扑过去抢,两个人就那么在床上你来我往地闹了几下,最后陈岁昭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另一只手举着他的手机,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然后她反应过来这个姿势。
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际线,红得在琥珀色的光线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周景珩被她压在下面,两只手举在她身侧,没有碰她,也没有推开她。他就那样看着她,琥珀色的光从他的瞳孔里流出来,像融化的糖浆,黏稠的、滚烫的。
陈岁昭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翻下来,滚到床的另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下面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我什么都没做。”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你也什么都没看到。”
周景珩没有揭穿她。他只是伸手,把蒙在她头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眼睛。
“陈岁昭。”
“嗯。”她的眼睛从被子上方露出来,像两只受惊的小鹿。
“我妈姓林,”他说,“你可以叫她林阿姨。”
陈岁昭愣了一下。
“退休之前是小学语文老师,”周景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普通的知识点,“喜欢养花,最近在研究多肉。不会用智能手机的很多功能,每次我回去都要教她。看我的比赛会紧张,所以不太看直播,都是等成绩出来之后才看回放。你送她花她会很开心,但不要送百合,她对百合的花粉过敏。”
陈岁昭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它们在流,只是觉得脸颊湿湿的,伸手一摸,全都是水。
“你哭什么。”周景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奈的、不知所措的温柔。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陈岁昭的声音闷在被子后面,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景珩看着她,琥珀色的光落在他的眼底,像黎明前最后一颗不肯隐去的星。
“因为你要见她的,”他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是总有一天。我想让你提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这样你见到她的时候,就不会太紧张。”
陈岁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真的不是。以前看爱情电影,旁边的女生哭得稀里哗啦,她还能面不改色地吃爆米花。可周景珩不知道对她施了什么魔法,好像她的泪腺开关被他攥在了手心里,他随便说一句什么,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如果喜欢一个人会让你变成一个爱哭鬼,那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他的人。
周景珩伸出手,拇指蹭过她的颧骨,擦掉了一颗正在往下滑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别哭了,”他说,“你要是哭成这样,我就不敢带你去见我妈了。她会以为我欺负你。”
“你就是欺负我。”陈岁昭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周景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刚才,”陈岁昭说,然后想了想,“还有在鄂尔多斯的时候。还有在电梯里的那天晚上。还有你偷偷把衣服塞进我行李箱的时候。你一直在欺负我。”
周景珩看着她认真的、带着泪痕的、一本正经控诉他的脸,沉默了片刻。
“那怎么办,”他说,“你要报警吗?”
陈岁昭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已经绽开了,又哭又笑的,丑得要命。可她不在乎。她伸手,没有用袖子——那是他的卫衣,她舍不得——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周景珩。”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我会想很多的。”
“什么话?”
“就是那种……你妈喜欢什么花,她对什么过敏,你小时候不会跟人说话,你妈给你买了卡丁车——这种话。”陈岁昭的声音小下去,“你说这些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以后的事情。以后去见你妈,以后去你长大的地方,以后……”
她没有说下去。
以后太远了。远到她觉得说出来就会像泡泡一样破掉。
周景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一根一根地展开她蜷着的手指,然后把他的手指嵌进去,扣紧。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以后,”他说,“你想多远都可以。我陪着。”
陈岁昭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经历一场温柔的、缓慢的、从里到外的崩塌。所有的墙都在倒,所有的防线都在溃败,她一点都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她就站在废墟中间,等着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带她去看那个“以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琥珀色开始变淡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浅青色。
要天亮了。
陈岁昭睁开眼,发现周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靠在床头,头微微偏向她这边,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
她侧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这个人。周景珩。GT车手。围场里的冰山。赛后采访从来不说超过十个字。
此刻靠在她肩头睡着了,呼吸轻得像一只大型犬,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计算刹车点。
他是真的累了吧。今天早上在宁波有媒体采访,下午赶飞机,飞机晚点两个多小时,落地之后坐车到酒店,然后一直陪她到现在。
可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说“我累了”,没有说“我想睡了”,甚至在她问“你累不累”的时候,他的回答永远是“还好”。
还好。
这两个字大概是他最常用的谎言。
陈岁昭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被他握着的手抽出来。他的手指在睡梦中追了一下,没有追上,又落回了床单上。她从床尾拉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把被角掖好。
然后她坐在他身边,没有走。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远处的建筑群从剪影变成实体,从灰色变成浅金色,最后变成一种温暖的、属于清晨的颜色。
陈岁昭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她的——是周景珩的,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亮了。她无意间扫了一眼,看到通知中心里躺着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妈”:【景珩,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另一条来自“林薇”:【岁岁!你妈妈刚才给我妈打电话了!!!说她下周要去鄂尔多斯!!!让你一起去!!!你到底跟阿姨说了什么啊???】
陈岁昭看着这两条消息,愣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属于周景珩的卫衣,又看了看靠在她肩头睡得毫无防备的人,再看了看窗外那个全新的、干净的、被雨水洗过的清晨。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林薇回了一条消息。
【陈岁昭:你跟阿姨说,让我妈去。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我有个惊喜给她。】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重新把周景珩的手握进掌心里。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宁波的清晨,安静得像一首还没写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