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言挑了下眉,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照亮了停车场灰扑扑的地面。
涮羊肉的馆子不大,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旧旧的,但走进去之后热气腾腾的,羊肉的香气混着铜锅的热雾扑面而来。俞言没吹牛,味道确实好。老板认识他,亲自端了一盘羊腱子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俞好久没来了”,语气亲热得像自家人。
陈岁昭注意到俞言在这家店里的状态和在别处很不一样。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而是坐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地给大家涮肉、分菜,连蘸料都是他亲手调的。给陈枝调的时候他记得她不吃香菜,给陈岁昭调的时候他问了句“能吃辣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多放了一勺辣椒油。
周景珩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俞言把一碗调好的蘸料推到他面前,他才抬眼看了俞言一眼。
“谢谢。”他说。
俞言摆摆手,拿起筷子开始涮自己碗里的肉,含混地说了句:“不客气,妹夫。”
陈枝差点把嘴里的麻酱喷出来。
陈岁昭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俞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不改色地把涮好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了眯眼。周景珩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几下,然后放进了陈岁昭的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表情镇定自若。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陈枝瞪了俞言一眼,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俞言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痛但忍着,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着一种欠揍的从容。
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陈枝喝了点酒,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俞言把车开得很稳,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把搭在后座的外套拿过来盖在了她身上。
陈岁昭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周景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在座位之间的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又牵在了一起。他的手指嵌在她的指缝里,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她手背,动作很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周景珩。”陈岁昭轻声叫他。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你自己写的?”
周景珩沉默了一瞬。
“经纪人帮我润色过几句,”他说,“但大部分是我想说的。”
“比如?”
“比如——”他偏过头来看她,车窗外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你每次说来看我比赛,我在车里想快点跑完早点见到你。”
陈岁昭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还有那句,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周景珩的声音很低,像车窗外的夜风,“这是真的。不是情话,是真的。”
车停了。不是酒店停车场,是一个路口,红灯。
在红色信号灯的光芒里,周景珩侧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被红灯染成了某种接近深红的颜色,可里面的光是她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
“陈岁昭,”他说,“我这个人,不太会保证什么,也不太会承诺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
红灯跳成了绿灯,车重新启动,光芒从红色变成绿色,又变成一片流动的昏黄。
“你说的每一场,我都会来。”
不是“我会去看你比赛”——是“你说的每一场,我都会来”。
陈岁昭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满到装不下,满到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把脸别向车窗,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感觉指尖的那枚戒指在微微发烫。
“周景珩。”
“嗯。”
“你再说一遍。”
周景珩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说的每一场,我都会来。”
酒店楼下,俞言把车停好,叫醒了陈枝。陈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俞言凑近的脸,下意识地伸手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别闹”,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俞言叹了口气,认命地下车,绕到另一边,弯腰把陈枝从副驾驶上打横抱了出来。陈枝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脸埋进他的颈窝,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到了叫我”,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俞言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些。他朝周景珩和陈岁昭点了点头,说了句“明天见”,抱着陈枝走进了酒店大门。
陈岁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姐和俞言,”周景珩站在她身边,声音很平,“在一起多久了?”
“分分合合好几年了,”陈岁昭摇摇头,“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复合了。”
周景珩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不会这样。”他说。
不是疑问,不是希望,而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陈岁昭仰起脸来看他,酒店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把她也罩进去。
“你怎么知道?”她问。
周景珩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不需要分手,”他说,“才知道自己离不开你。”
风从空旷的街道方向吹过来,带着北方夜晚特有的凉意。陈岁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缩,又被他的手指追上来,一根一根地握紧了。
他们站在酒店门口,谁都没有要进去的意思。门童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扰。
“周景珩,”陈岁昭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周景珩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被提醒了一件不太想面对的事。
“上午十点的飞机,”他说,“回车队总部,下周有另一场比赛。”
“哦。”陈岁昭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她说,“我妈以为我在家庭旅游,我得回去交差。”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酒店门口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那今晚,”陈岁昭低着头,盯着地上的影子,声音越来越小,“你能不能不要走那么早?”
周景珩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风又吹过来的时候,陈岁昭听到他在她头顶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