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赛道染成了金红色。
周景珩站在领奖台最高处,手里举着那个奖杯,香槟从瓶口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他今天笑得比陈岁昭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怎么也压不住的欢喜。车队的人在台下起哄,喊着他的名字,喊了两声之后忽然齐刷刷地换了个词——“嫂子!嫂子!嫂子!”
陈岁昭站在围场边上,耳朵烫得能点烟。
她试图往人群后面躲,可不知道是谁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两步,直接跌进了人群中央。周围全是笑声和口哨声,有人把一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花塞进她怀里,花束大得她差点没抱住。
周景珩从领奖台上跳下来,修长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穿过人群朝她走来,身上的防火服还没换下来,领口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脸上还挂着刚才被喷到的香槟泡沫。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束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挡住的花,嘴角弯了一下。
“谁送的?”他问。
“不知道,”陈岁昭从花束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突然就塞给我了。”
周景珩伸手,从那束花里抽出一支白色的洋甘菊,随手别在了她的耳后。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留下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好看。”他说。
陈岁昭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不是烫的问题了,大概已经熟了。
回酒店的路上,陈岁昭的手机就没安静过。
林薇的消息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已经看到了维修区告白的视频,连发了十七条消息,中间夹杂着大量感叹号和问号,内容从“你男人是赛车手???”到“我要看戒指特写”到“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谈了这么重要的恋爱”,一气呵成,逻辑混乱但情绪饱满。
陈岁昭挑了个戒指的照片发过去,附了一句:【刚谈的,还没来得及说。】
林薇秒回:【刚谈的就求婚???你们这是什么速度???F1???】
陈岁昭看着“求婚”两个字,忽然有点心虚。那不是求婚,那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没有钻石,没有承诺“嫁给我”,只是一句“做我女朋友”。可在维修区那个灯光通明的夜晚,在他把盒子打开的那一瞬,在所有围观人群倒吸凉气的声音里,那个场景确实像极了什么更郑重的仪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银环,在酒店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它安静地发着柔和的光。
“到了。”周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岁昭抬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周景珩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还拎着她从赛场带回来的那束巨大的花。他的头发已经干了,但发梢还带着一点香槟的甜味,混在酒店走廊的空气清新剂里,竟意外地好闻。
“花给你放屋里?”他问。
陈岁昭点点头,刷开了房门。周景珩跟在她身后走进去,把那束花放在了窗边的书桌上。他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她的行李箱敞开在地上,化妆包摊在洗手台边上,充电线从床头柜蜿蜒到地板上。不算乱,但也不是那种精心收拾过的整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挡在路中间的充电线捡起来,绕了两圈,放在了床头柜上。
陈岁昭看着这个动作,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你经纪人会不会说你?”她靠在墙边,看着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没提前报备。”
周景珩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
“报备了。”他说。
陈岁昭愣了:“什么时候?”
“早上,”周景珩微微偏了下头,“跟他说的。我说今天比完赛,我要做一件事。可能会上热搜,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他什么反应?”
“他说——”周景珩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加深,“他说‘你终于想通了’。”
陈岁昭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可周景珩还是看见了。他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眼下。
“怎么又哭。”他说。
“没哭,”陈岁昭吸了吸鼻子,“眼睛进东西了。”
周景珩没有拆穿她。他的指腹从她眼下慢慢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耳侧,最后停在那里,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耳廓。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陈岁昭被他摸得整个人都软了。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人心跳过速的安静,可张了张嘴,发现脑子里所有的词都变成了一团浆糊。最后她只憋出了一句:“你还没吃饭吧?”
周景珩的手停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带了一点笑意。
“那我们去吃饭?”陈岁昭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酒店餐厅好像还开着。”
周景珩看着她,看了两秒,把手从她耳侧收回来,退后了半步。
“好。”他说。
可他没有往门口走。他转身走到她的行李箱旁边,弯下腰,把她踢到一边的拖鞋摆正了,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换双舒服的鞋,不着急。”
陈岁昭低头看着那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今天早上——不对,是今天早上那个画面的翻版。不同的是,今天早上她在他家,穿的是他的拖鞋;而现在,他在她的房间里,帮她摆好了她的拖鞋。
这个人在赛道上可以把对手压得喘不过气来,可以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做出最精准的判断,可以在两百多公里的时速下保持绝对的冷静。可他低下头帮她摆拖鞋的时候,那些凌厉的、锋利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安静的、细致的、把每一个小动作都做得很认真很认真的普通人。
一个她喜欢了很久很久的普通人。
他们最终没有去酒店餐厅。
因为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岁昭一眼就看到了大堂沙发上的陈枝——她姐正以一种“我很累别惹我”的姿势瘫在沙发上,俞言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水,正在用嘴唇试温度。
看到陈岁昭和周景珩从电梯里出来,陈枝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岁岁!”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过于兴奋的高亢,“你们也还没吃吧?一起一起,俞言说他认识一家特别好的涮羊肉,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俞言把热水递到陈枝手里,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周景珩点了下头。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车我开了,”俞言说,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你们的车停酒店吧,明天再取。”
周景珩看了他一眼,简短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走向停车场,陈枝挽着陈岁昭的手臂走在前面,两个男人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
陈枝压低声音,凑到陈岁昭耳边:“戒指呢戒指呢,我看看。”
陈岁昭把手伸过去,陈枝借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端详了半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周景珩这个人吧,看着冷冰冰的,选戒指的审美倒不错。”
“他不是——”陈岁昭想说他不是求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跟陈枝解释这个太累了。
“你们怎么回事?”陈岁昭斜眼看着陈枝,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你不是说你感冒了吗?”
陈枝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用一种“这不重要”的语气挥了挥手:“好了已经。”
“昨天你在电话里还虚弱得说不出话。”
“那是我装的。”
陈岁昭看着她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两秒:“陈枝,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了跟俞言出来玩,骗了妈妈说你生病了,骗了我说你去不了鄂尔多斯,结果你男朋友开车几个小时把你送过来,到了之后发现你妹的男朋友在赛道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告了个白,你们俩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陈枝被这一长串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瘪了瘪嘴:“……你是在炫耀吗?”
陈岁昭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在陈述事实。”
她们身后,俞言和周景珩并排走着。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类型,走在一起的时候沉默得像是两条平行的线。快到车前的时候,俞言忽然开口了。
“那个戒指,”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什么时候准备的?”
周景珩脚步没停:“三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