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陈岁昭说,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是家属。”
安保人员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让她进来。”
周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维修区入口。他刚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上还有头盔勒出的红痕。车队队服上沾着灰尘和轮胎的碎屑,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陈岁昭的瞬间,亮得像两颗星。
安保人员让开了路。
陈岁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说的话忽然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赢了。”她说。
周景珩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冷淡的、保持距离的笑。那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里都在发光的笑。
陈岁昭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
她正要说什么,周景珩忽然伸手,把手里的头盔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整条维修区。
维修区里挤满了人——车队成员、其他车手、记者、摄影师、围场的工作人员,还有不少看完了比赛涌过来的车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周景珩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陈岁昭。
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带着轮胎烧焦的气味和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维修区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话。
“陈岁昭。”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维修区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的广播在播报比赛结果。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周景珩的声音很低,带着刚跑完比赛的微微沙哑,“有些事情,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说。”
陈岁昭的鼻尖开始发酸。
周景珩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黑色绒布的盒子,他握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他把盒子打开。
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指环,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维修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喊了一声“卧槽”,还有人大声吹了一个口哨。
陈岁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每次说来看我比赛,”周景珩拿着那个盒子,指腹在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在车里想什么?”
陈岁昭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想快点跑完,早点见到你。”他说,“想让你看到我赢了,想让你为我高兴。想让你知道,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跟你说。写了好多版本的话,都被我删了。后来我经纪人跟我说,你写那么多有什么用,到时候一紧张全忘了。”
维修区里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善意的、温暖的意味。
周景珩也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他说的对。”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陈岁昭,那双眼睛里有一整个银河系的光。
“但是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
“陈岁昭,我喜欢你。”
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因为什么原因”。就是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的一句——
我喜欢你。
“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他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不是邻居,不是朋友,不是‘楼上那个人’。是我比赛完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我赢了之后最想让看到的人,是我每次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脑子里唯一想的事。”
他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你愿意吗?”
维修区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答应他——!!”
这一声像点燃了整个维修区。掌声、口哨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把手里的车队帽子扔向空中,有人用力拍着旁边的栏杆,金属的震动声混在人群的呐喊里,像一首粗糙却滚烫的协奏曲。
陈岁昭的眼泪流得止不住。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条奶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鄂尔多斯的风吹得有些乱,妆大概也花了一半。可她不在乎了。
她伸手,从那个黑色绒布的盒子里,把戒指取了出来。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把戒指套进去。周景珩看着她那两只抖个不停的手,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帮她稳住了。
戒指滑进了无名指。
不大不小,刚刚好。
陈岁昭低头看着那枚银色的指环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昨晚她还是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手上就多了一枚戒指,戒指的主人就站在她面前,满头大汗,满身灰尘,眼睛亮得像要把整个鄂尔多斯的夜空都点亮。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弯了起来。
“周景珩。”她叫他。
“嗯。”
“戒指都戴上了,”她的声音带着软软的鼻音,却一字一句都透着笃定,“你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周景珩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化了,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终于在某一个春天的清晨,轰然炸开。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陈岁昭从未见过的弧度。那里面有开心,有心酸,有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还有那么那么多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女朋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把陈岁昭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还没来得及拨开,周景珩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指腹轻轻地把那缕头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微凉的,带着薄茧的。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
像一枚印章,轻轻盖了下去。
维修区的欢呼声炸开了。有人激动地拍着栏杆喊“我录下来了我要发朋友圈”,有人笑着骂“周景珩你小子真行啊”。车队的工作人员抱在一起又跳又叫,连旁边的记者都忘了拍照,光顾着鼓掌了。
陈岁昭把脸埋进周景珩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刚跑完高强度比赛的车手。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在他家,她问他“你心跳快吗”,他没有回答。可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人在赛道上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做出无数个决策,可以在两百多公里的时速下保持绝对的理智。
可此刻他抱着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原来他和她一样。
原来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只是在等她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景珩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陈岁昭没听清,仰起脸来看他,他用下巴朝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陈岁昭转过头,看到看台护栏边站着两个人。
陈枝站在前面,俞言站在她身后,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陈枝的手在鼓掌,鼓得很用力,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俞言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表情懒懒散散的,但眼睛里有笑意。
看到陈岁昭看过来,陈枝使劲挥了挥手,嘴型说的是——你太棒了。
俞言也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凑到陈枝耳边说了句什么。陈枝瞪了他一眼,脸红了。
陈岁昭看着那两个人,笑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光泽在鄂尔多斯的阳光下温柔地闪着。
然后她又抬头看了看身边这个人。
周景珩正侧着头跟工程师说话,讨论比赛的数据。他的侧脸线条凌厉,眉骨很高,鼻梁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句话都经过思考,沉稳得像一辆在赛道上巡航的赛车。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柔软了下来。
很轻,很快,可陈岁昭看到了。
她笑着,把手伸过去,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周景珩低头看了一眼交缠的手指,嘴角弯了弯,收紧了力道,把她的手整个握进了掌心里。
他要继续跟工程师说话了,可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远处,赛道的尽头,鄂尔多斯的天空蓝得没有边际。风从草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涩的、自由的气息。
陈岁昭握着那枚戒指和那只手,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