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唇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一条认真的、几乎是郑重的线。
“因为我怕你不来。”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陈枝的眼泪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俞言看着她哭,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伸手用指腹把那滴泪蹭掉。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生硬,好像不太会哄人,好像太久没有做过这件事了,生疏了。
“别哭了。”他说。
陈枝吸了吸鼻子,用被子胡乱擦了一下脸,声音沙沙的:“我没哭。”
俞言看了她两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嗯,没哭。”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迁就。
后来他们就睡着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陈枝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意识是俞言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
……所以当陈岁昭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枝其实已经被那阵手机震动弄得半梦半醒了好一阵。
陈岁昭的手机号在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陈枝的第一反应是想挂掉。可她动不了——俞言的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压得死死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住了她想摸手机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十指扣进去,握紧。
“是你妹。”俞言垂眼看了屏幕一眼,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你放开。”
他不但没放,反而把她往怀里又带了一下,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鼻息喷在她颈侧,痒得陈枝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别闹——唔。”陈枝一只手被他扣着,只能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够手机,好不容易够到了,划开接听,放在耳边。
“喂……”
陈岁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脆又明亮,问感冒的事。陈枝一边应付着,一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推俞言抵在她肩膀上的下巴。
俞言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垂,含混地说了一句:“谁的电话?”
陈枝猛地捂住手机听筒,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我妹!你小声点!”
俞言被她瞪了也不恼,反而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一只餍足的、慵懒的猫科动物,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他凑过去,几乎是贴着手机在说——
“问你妹什么时候结婚。”
陈枝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声音不大,但够响。俞言闷哼了一声,终于老实了,但老实的方式是把脸埋进她的后颈,不说话了,只留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皮肤上。
电话那头陈岁昭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句话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落下来:
“姐,你在俞言那儿。”
陈枝闭上了眼睛。
完了。
她扭头瞪着俞言,那眼神的意思是“都怪你”。俞言从她颈窝里抬起脸来,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还被抓现行的猫。
陈枝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你耳朵怎么这么尖。”
后面的故事就是那样了。陈岁昭没有追问太多,还答应帮她瞒着妈妈。挂了电话之后,陈枝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妹妹说什么了?”俞言的声音从枕头外面传来,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坦然。
陈枝把枕头拿开,露出那双水汪汪的、又气又不知道在气谁的眼睛。
“她说她下周去鄂尔多斯,”陈枝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顺便说了一句,让我注意安全。”
俞言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出现几道细细的纹路,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玩世不恭的混蛋,而更像一个普通的、会为了一句话就高兴半天的男人。
“她倒是挺关心你的。”他说。
陈枝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这个男人,他什么都不怕。不怕被她推开,不怕让她哭,不怕在消失三年之后厚着脸皮重新出现。他只会在她快要心软的时候步步紧逼,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及时出现,像一场精心计算过的、永不停歇的拉锯战。
而她,每一次都输。
“俞言。”她叫他。
“嗯。”
“你要是再消失一次,”陈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我就真的不找你了。”
俞言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露出下面那层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他伸出手,把一缕垂在她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顺着她的耳廓慢慢滑下来,最后停在她的下颌。
“不会了。”他说。
没有发誓,没有赌咒,没有那些华丽的、动人的、说多了自己都会信的承诺。就是这两个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可陈枝信了。
她也知道自己是没救了。
俞言似乎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嘴角慢慢又弯了起来。他靠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彼此瞳孔里都映着对方的倒影。
“跟你妹说,让她的赛车手男朋友给我们留两张票。”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笃定,“下周我也想去鄂尔多斯。”
陈枝愣了一下:“你也要去?”
俞言退开一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说过要放你走吗?”
陈枝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突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想好接下来四十八个小时的每一分钟要怎么过了。
窗帘缝隙里的光越来越亮,风把纱帘吹起一个角,又轻轻放下。
陈枝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在俞言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这一次力气小了很多,更像是随手搭了一下。
“行吧,”她说,“那就去鄂尔多斯。”
俞言看着她,慢慢地、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