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三年前跟陈枝分手之后消失得干干净净、陈岁昭在姐姐手机里见过照片、真人只在家门口撞见过一次的男人。那天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烟雾缭绕中朝何漫点了点头,说了句“你是陈枝妹妹吧”,表情懒散得不像是在见女朋友的家人。
陈岁昭记得当时姐姐的脸红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更记得后来姐姐哭着跟她说的那句话:“俞言这个人,就是一杯毒酒。”
而现在,这杯“毒酒”的声音,正从她“感冒了浑身没力气在家里躺着”的姐姐的手机里传出来。
陈岁昭拿着手机,表情逐渐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到一种“我就知道”的恍然。
“姐。”她说。
“嗯?”陈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啊。”陈枝说。
陈岁昭沉默了一秒。
“在谁的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充满了慌张的、拼了命在想怎么圆谎的安静。安静到陈岁昭能听见那边隐约传来的动静——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好像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是压得很低的训斥声:“都怪你,露馅了吧。”
“姐,”陈岁昭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你在俞言那儿。”
不是疑问句。
电话那头又是两秒沉默,然后陈枝放弃了挣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耳朵怎么这么尖。”陈枝的语气像是认命了一样,但隐约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笑意,“就那么一声,你就听出来了?”
“你前任的声音我忘不了,”陈岁昭面无表情地说,“毕竟你当年分手的时候拉着我哭了六个小时,把人家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我看,还逼着我背下了他的手机号码以防你哪天想不开要打过去。”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翻旧账。”
“所以你的感冒是装的?”陈岁昭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逗我玩呢”的不可思议。
“不是装的,”陈枝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感冒患者,“但是确实没有严重到不能去鄂尔多斯。”
“那你为什么不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推搡。然后陈枝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甜蜜还是羞耻的语气:
“因为我下周末有别的事。”
陈岁昭的脑子转得飞快。别的事。一个“生病”的女人,跟前男友在一起,下周末有别的事。
“你要跟他出去玩?”陈岁昭直接问了。
“……”
“陈枝。”
“你别凶我嘛,”陈枝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软又黏,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心虚,“我就是……他订好了,我也没想到他会订……”
陈岁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一点都不意外。陈枝和俞言这两个字,自打她认识它们的那天起,就从来没跟“干净利落”沾过边。两个人分分合合、撕心裂肺、哭着说再也不见然后又笑着出现在对方家门口,像是演一出永远不会大结局的连续剧。
“所以妈知道吗?”陈岁昭问。
“你帮我瞒一下嘛,”陈枝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就说我真的感冒了,不能坐飞机,过阵子再去看她。”
陈岁昭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她问。
“确定确定确定,”陈枝连说了三个确定,语气轻快得像放飞了一只鸽子,“昭昭你最好了,回来我给你带礼物。”
“你确定这次不会又哭着打电话给我说‘我再也不相信男人了’?”
“……陈岁昭你闭嘴。”
陈岁昭叹了口气:“行吧。但是姐,你欠我一顿大餐。”
“十顿都行,”陈枝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何漫很久没听到过的、发自心底的欢喜,“昭昭你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妹妹。”
“少来这套。”陈岁昭嘴上嫌弃,嘴角却弯了起来,“挂了啊,我还要订机票。”
挂了电话,陈岁昭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姐姐要跟前男友出去——不对,是前前前男友,具体第几任复合她已经数不清了。陈枝这个人就是这样,爱的时候轰轰烈烈,狠话放得震天响,可真当那个人重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又像一块见了水的干海绵,软得一塌糊涂。
陈岁昭摇了摇头,退出通话界面,打开了订票软件。
去程的机票她给自己订了一张,又想了想,给周景珩发了条消息:
【陈岁昭:机票买好了。】
【陈岁昭:周六见。】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陈岁昭等了十几秒,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不是周景珩的。
是夏筱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夏筱:所以你到底行不行?】
陈岁昭翻了个白眼,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陈岁昭:我行不行关你什么事,反正有人觉得我行就行了。】
发了这条之后,她想了想,觉得不够狠,又补了一条:
【陈岁昭:对了,下周末我去鄂尔多斯看比赛。男朋友在那边。】
【夏筱:??????】
【夏筱:“陈岁昭你给我站住!!!说清楚!!!】
陈岁昭笑着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弯起的嘴角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在22楼的那个画面——周景珩靠在料理台边上,晨光落了他一身,说“你是家属”的时候,耳廓边缘那层淡淡的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拿过来一看。
夏筱还在疯狂轰炸,她已经懒得看了。最上面是一条新消息,发送者备注是“周景珩”
两个字。
【知道了。】
陈岁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
知道了。
他是说知道了她会去看比赛,还是知道她已经订好了机票,还是……知道了她有多想见他?
不管是哪个,陈岁昭都觉得,这三个字够她用一整天来消化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笑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