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自然极了,自然到她自己都快要相信她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哦,鄂尔多斯啊。”她把咖啡杯放下,歪着头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好巧,我们家下周也要去鄂尔多斯。”
周景珩抹黄油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陈岁昭,那种目光像是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似的。
陈岁昭被他看得心虚,但心虚这种东西,她昨晚在电梯里已经用完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全新的、脸皮厚度翻了倍的陈岁昭。她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还眨了眨眼睛。
“家庭旅游。”她补充道,语气笃定得像真的一样,“我爸妈一直想去那边玩,我姐也放假了,正好一家人出去走走。”
周景珩没有拆穿她。
他甚至没有追问“你妈你姐什么时候决定的”这种致命问题。他只是微微垂下眼,把那片抹好黄油的吐司放在了她面前的盘子里,然后重新拿了一片,开始抹自己的。
“那挺巧。”他说。
声音很平。可陈岁昭注意到,他抹黄油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陈岁昭抿着嘴唇,忍住了嘴角那股快要压不住的得意。她拿起那片他递过来的吐司,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鄂尔多斯。她连鄂尔多斯在哪都要想一想才能确定。家庭旅游?她妈昨天刚跟她说过下半年哪都不去,要在家伺候她养的那几盆蝴蝶兰。她爸,她爸更是被生意“绊住”了脚连放松时间都很少。
可是那又怎样。
机票可以订,酒店可以订,她爸的工作她来做,她姐的工作她拿零花钱来做。实在不行,她就自己去。总之,下周末她一定要出现在鄂尔多斯。
“你跑什么组别?”陈岁昭又问。
“GT4。”
“噢。”陈岁昭点点头,假装自己很懂,“那你们一般跑几天?”
“周五自由练习,周六排位赛,周日正赛。”
陈岁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时间,脸上却仍然是一副“我就是随便问问因为我刚好要去旅游顺路看看”的表情。
周景珩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你要来看?”他问。
陈岁昭被这个直接的问题噎了一下,手里的吐司差点没拿住。
“看什么?”她装傻。
“看比赛。”
陈岁昭垂着眼睛,用叉子在盘子里拨了拨剩下的芦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你希望我去看吗?”
周景珩没有立刻回答。厨房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咖啡机散热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然后陈岁昭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嗯。”
只有一个字。
可那个字从周景珩嘴里说出来,比陈岁昭听过的所有“嗯”加起来都好听。他的“嗯”从来都不是敷衍,是那种认真的、想了之后给出的、言出必行的“嗯”。
陈岁昭终于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我到时候可要去维修区找你哦。”她说,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尾音,“你要是不来接我,我就站在P房门口喊你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周景珩有个粉丝专门从外地飞过来看他。”
周景珩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不是粉丝。”他说。
陈岁昭一愣。
他垂下眼,端起咖啡杯,声音混在咖啡的香气里,轻得像一阵风。
但陈岁昭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说的是——
“你是家属。”
陈岁昭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钟。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发际线。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咖啡杯后面,心脏跳得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家属。家属。家属。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疯狂地循环播放,每一遍都带着周景珩那把低沉微哑的嗓音,烫得她耳朵尖都在冒烟。
周景珩却像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把空盘子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他背对着她,脊背挺得很直,看起来从容极了。
如果不是他洗碗的时候把同一个盘子冲了三遍的话。
陈岁昭看着那个被他反复冲刷的盘子,忽然笑了出来。
“周景珩。”她叫他。
“嗯。”
“你盘子已经洗干净了。”
周景珩的手顿了一下,关掉了水龙头。他转过身来,水滴从指尖滑落,滴在地板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阳光从西厨那扇大窗户涌进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陈岁昭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穿着那双大了一指的拖鞋,啪嗒啪嗒走到他面前。她仰起脸,看着他那双被阳光染成浅琥珀色的眼睛,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小指微微翘起,像一个幼稚又郑重的约定,“鄂尔多斯见,家属。”
周景珩低头看着她翘起的小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也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他的指腹微凉,虎口那层薄茧擦过她的皮肤,粗糙又真实。
“鄂尔多斯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