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的盛夏，北京的暑气来得又猛又烈，蝉鸣从清晨天刚亮就开始聒噪，爬满了燕园的每一棵老槐树。未名湖的水面被晒得泛着暖光，荷叶挨挨挤挤地铺了半片湖面，开着粉白的荷花，风一吹就晃出层层涟漪，连带着博雅塔的影子都跟着晃悠。期末季的硝烟彻底散尽，教学楼的公告栏里贴出了最终的学年成绩单，南城的名字依旧排在法律系年级第一的位置，专业课全优，连最难的法理学都拿了满分；季北梦也依旧是中文系的佼佼者，学年论文被系里评为优秀，推荐到了校刊发表。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两人沿着未名湖慢慢走，季北梦晃着手里的成绩单，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吃到糖的小兔子：“顾南城，我们又并列第一了。从初中到大学，六年了，你就不能让我一次？”

南城侧过头看她，夏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鼻尖晒得微微发红，眼里亮得像盛了湖面的星光。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脸颊，低声说：“让了你，你该不高兴了。”

他太懂她了。这个看着娇软明媚的姑娘，骨子里从来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从高中时赌气报名篮球赛，到如今在中文系里拔得头筹，她从来都不想被他让着，只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看一样的风景。

季北梦被他戳穿了心思，红着脸吐了吐舌头，伸手牵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防晒衣口袋里，晃了晃：“算你识相。对了，暑假你打算怎么安排？法院那边还让你去实习吗？”

“嗯。” 南城点了点头，“王法官跟我说，民庭暑期缺人手，让我过去跟着他继续实习，刚好有几个法律援助的案子，我可以跟着办。”

上次的农民工讨薪案结束后，带教的王法官对这个话少却心细、骨子里带着正气的年轻人格外看重，不仅把他留在了实习名单里，还特意申请让他加入了法院的法律援助志愿队，专门帮那些没钱请律师、走投无路的普通人打官司。南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学法律的初心，本就是为了给这些人撑一把伞，守一份公道。

“那我就留在北京，专心写稿子。” 季北梦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满是雀跃，“出版社跟我说，让我秋天之前把全稿交上去，刚好暑假有两个月的时间，我能把剩下的内容都写完。等书出版了，第一本签名书，一定给你。”

南城看着她眼里的光，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我等着。”

他们的暑假，就这么定了下来。牟蓬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的腿伤彻底康复了，在青年队的选拔赛里拿了百米第二，顺利拿到了国家队集训的名额，暑假要去上海封闭集训三个月；周彤则报名了暑期支教团，要跟着学校的队伍去河北的贫困山区，给山里的孩子们上两个月的课。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四个人依旧在四合院里聚了一顿，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院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树青绿色的果子，风一吹就晃悠悠地荡着，傍晚的暑气散了，胡同里飘着邻居家饭菜的香气，满是人间烟火气。

牟蓬举着啤酒瓶，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南城的肩膀，嗓门依旧洪亮：“南城，我去上海集训了，你在□□我照看着点彤彤，要是有人敢欺负她，你替我揍他！”

“放心。” 南城和他碰了碰瓶子，一饮而尽，“好好训练，争取进国家队，拿冠军。别辜负了彤彤等你。”

提到周彤，牟蓬的脸一下子红了，挠着头嘿嘿笑，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姑娘，眼神里满是认真：“彤彤，等我从上海回来，拿了全国冠军，我就娶你。你等我，好不好？”

周彤的脸瞬间红透了，眼眶却微微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好。我等你。你好好训练，注意身体，别再受伤了。”

季北梦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笑着红了眼眶。从高中教室里那个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的胖子，到如今能站在国家级的赛场上，许下一生的承诺；从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姑娘，到如今能独自走进大山，给孩子们带去光和希望。他们四个人，从南方小城的高中校园，一路走到北京，走过了风雨，走过了千里，都在最好的年纪里，长成了更好的自己，也守住了最珍贵的人。

饭局散的时候，牟蓬和周彤先回了住处，顾南音也回了学校宿舍，四合院里只剩下南城和季北梦两个人。夏夜的风带着槐花的余韵，吹得石榴树叶沙沙响，天上的星星亮得晃眼，连蝉鸣都变得温柔起来。

季北梦靠在南城的怀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晃着一瓶橘子味的汽水，轻声说：“顾南城，你说，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们来北京都快一年了。”

“嗯。” 南城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快一年了。”

“我写稿子的时候，总觉得十四岁你转来班里，坐在我身边，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季北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我总在想，要是当年你没有转来我们班，没有坐在我身边，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南城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声音低沉而温柔：“没有如果。就算没有坐在一个班，我也一定会找到你。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从刚出生时定下的娃娃亲，到七岁那年小巷里的初见，再到十四岁教室里的那句 “好久不见”，他们的缘分，早就写在了时光里。始于初见，止于终老，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暑假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南城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骑着自行车去法院上班，整理案卷、接待当事人、跟着法官开庭、去社区做法律援助宣讲，常常要忙到傍晚天黑了，才骑着车往回赶。每次推开四合院的大门，客厅的灯永远是亮着的，季北梦总会坐在餐桌旁等他，桌上的饭菜用保温罩盖着，永远是热的，旁边还放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是给他润嗓子的。

他知道，她写了一天的稿子，早就累了，却总要等他回来，才肯动筷子吃饭。

吃过晚饭，南城会坐在书桌旁，帮她核对书稿里的细节，比如当年篮球赛的比分，高考的时间，安木村的样子，那些他亲身经历的过往，他会一字一句地讲给她听，帮她把故事补得更完整。季北梦就坐在他身边，拿着笔，认认真真地记下来，偶尔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温柔。

有一次，南城加班到深夜十一点才回来，推开院门，却看到季北梦趴在客厅的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书稿，旁边的饭菜一口都没动。南城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可他刚碰到她，季北梦就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他回来，立刻笑了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饭菜。”

“怎么不先吃？不是跟你说了，不用等我。” 南城按住她，语气里带着责备，眼底却满是心疼。

“你不回来，我一个人吃不下。” 季北梦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像只撒娇的小猫，“今天写稿子写到了我们高考前的那段日子，写你爸爸被带走，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写着写着就哭了，总觉得那时候，我没能帮你分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