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问题,正因为深知得不到回答,才敢问出口。
他的步伐一顿一顿,仿佛鞋底被地板粘合。
每迈出一步,都需花费更多决心。
不想听真正的回答,但又渴盼听到希望的答案,真矛盾。
江堪收回余光,昂首继续前进。
杨心柠突然蹭了蹭他的颈侧。
“诶……有点痒。”江堪缩了缩脖子,夹起右肩,路线也朝右边歪斜了几度。
“别闹啊,很危险。”他像只离群的大雁,笑着回归原本的直线轨迹。
江堪以为她偷偷醒了,在和他恶作剧。
可她明显没醒,双眼紧闭,仿佛此举只是以此作为回应。
“这是为什么?”江堪打趣道,“难道说,你在睡觉的时候是可以听见的?”
杨心柠微微抬了抬下巴,挪动了脸颊的位置。
江堪这才发现,好像是自己扎起的小辫子刺到她了。
“抱歉啦,我腾不出手拿下发圈啦。”他尽量低头,让发尖朝上,“或者,你可以自己取掉……”
他话还没说完,两侧房屋拢起的一道天空之间,瞬间闪起一片大型闪电。
这闪电亮得过分,像天空给地面打下的照明灯,给他带来了几秒突然天亮的错觉。
他抬眼,目光穿过雨丝的缝隙,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点亮天空光消失后,他瞳孔深处的那道光随之熄灭。
轰隆——
他的下一步还没落下,惊雷如警告般袭来。
轰隆!他的心跳不受控地多走了一拍,额前的冷汗和薄雨混在一起。
……还好她听不见,不然肯定会被吓醒。他心里混乱地想道。
步伐的节奏也被雷声破坏。
江堪喉结滚动,加快步频,希望轻微燥郁的内心可以自己平静。
频率重叠的两份心跳,瞬间跳出了不同的节奏。
一道仍然平静舒缓,泵血稳定,一道突然飙速,血管扩张,像全身上下的血小板遭遇了致命追击。
江堪不断深度呼吸,交换胸腔中潮湿的空气,他试着转移注意力,尽量踩实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啪嚓!远处传来玻璃制品摔碎的声响。
“……”
他的气管被迫收缩,呼吸突然阻滞,如同被垂直降下的落雷钉住了影子。
回过神的时候,分明只过了两秒钟,后背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扑通!扑通!
空巷来风,掠夺所剩无几的体温。
江堪停在原地,头脑发麻,瞳孔止不住地颤抖。
明明声音很远,感觉却像落在耳边。
是谁家放在窗外的花瓶被风吹掉下来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江堪对自己说。
他小时候一个人度过打雷下雨的夜晚,不会害怕,但他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的了。
真正恐惧的,是像这样转移不了注意力的时候……
为什么偏偏是雷声和玻璃打碎的声音?为什么和梦里的场景这么像?
江堪浑身僵硬,抬不起脚跟,只觉得自己幼稚,懦弱,这么大了,还怕这种小事……
不想听……想捂住耳朵,或者世界变得吵闹到忘记这两个声音。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绝望地面对天旋地转的地面。
哒。
江堪自顾自地埋怨自己,却没发现,耳畔的嘈杂在某一刻全部消失了——
余下的声音无比纯粹,毫不冰冷。
但这并非上天眷顾,不是祈祷生效了。
耳骨处传来的温度,也不是虚假的想象。
“……什么?”
江堪难以置信——
杨心柠捂住了他的耳朵。
轰隆——天雷在雨幕的空隙间滚动。
江堪的耳边,只剩下她心跳自脉搏传递而来的声响。
这并不是她的有意为之。
杨心柠还是睡着。她太阳穴抵着他的脸颊,呼吸间仍有淡淡酒气。
她双臂搂紧他的脖子,左手贴着他的右耳,右手贴着他的左耳,毫无疑问,正是在捂紧他的耳朵。
“……为什么啊?”他双眼发直,不解地问。
杨心柠当然无法直接作出回答。
但她脉搏间传来的有力而稳定的心跳,早就替她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别害怕,走下去。”
他用力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在坠落的途中,融进夹带细小雨滴的冷风之中。
江堪带着杨心柠,在风雨间走出一条随时会被抹去痕迹的泥泞道路。
雷声逐渐远去,她手掌松开的时候,他已经忘却了彷徨的心声。
江堪没注意到自己的头发散开了,也许算个谢礼吧,杨心柠小指将他的发圈勾到了手腕上。
“有点晚了,我要加快脚步了。”他身体里涌出一股动力。
他替她继续前进,区别是,前路或将不再孤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