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剑从高沛的后背刺入,穿透战袍,从胸口穿出。剑尖带着血。
他的血是鲜红温热的。
一滴一滴地落在高挽的衣襟上。
高沛低头看着从胸口穿出来的那截剑尖。
帐子里炸开了锅。亲卫将高映儿从高沛身后拉开的时候,短剑从高沛的身体里被抽了出来。剑刃摩擦骨骼的声音很轻。高沛的身体往前倾了倾,膝盖在毡毯上滑了一下,他抱着高挽歪倒在血泊里。
高沛转过头,看向那个被侍卫按在地上的女人。
高映儿,姑姑。
高映儿怒道:“高沛,你该死,你竟然连挽儿都不放过。”
侍卫们等着高沛的命令。只要他一句话,这个女人的脑袋就会搬家。
高沛胸口的血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浸透了大半件战袍的大片深色。
他的意识变得模糊。
“放开她。”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亲卫愣住了。
“放了她,”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让她走。”
亲卫松开了手。他们退到一旁,握着刀,看着高映儿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踉跄着站稳,看着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和泪,看着她转身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口棺材合上了盖。
“都出去吧……”高沛吩咐。
帐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高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高挽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嘴角那道浅浅的笑纹还留在那里。他伸手,用指腹轻轻地去描那道笑纹。
他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夏天的傍晚。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夕阳将整片池塘染成了橘红色,泛着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高挽趴在池边的石栏杆上看了很久的鱼。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只用一根丝带松松地拢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看得睡着了。
他站在她身边看了她很久。看着她微微歪着的脑袋,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看着她因为深睡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睫毛上碎金子一样的光。他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了,怎么都收不回去了。
她睡着了,他忽然觉得那是最好的时机。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触到她的额头时,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荷花的清香。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震得他的胸腔都在发疼。他直起身子时,高挽睁开了眼睛,他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高挽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夕阳、荷花和他的脸。她眨了眨眼,那亮晶晶的光就跟着闪了一下。
“皇兄,你亲我做什么?”她问。
语气像在问“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一样的自然。
他的脸烧得像着了火。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高挽看了他一会就笑了。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叫他弯下腰来。
他弯下腰。
她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亲完了,她松开他的袖子,转过身去,一边看鱼一边说道:“皇兄,你跟话本里的侍卫一样……他们也会偷偷的亲公主呢!”
夕阳落在她肩上,将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趴在石栏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
他多希望他可以永远留在那个永远不会有任何东西来打破的、干干净净的、开满荷花的夏天里。
留不住。御花园的荷花谢了,池塘干了,夕阳落了。
后来御花园改建,石栏杆被拆了,连那条鱼都不知游到哪里去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片温度还在,在他唇上,在记忆里,在那些他一个人度过的、漫长的、黑暗的、没有人叫醒他的深夜里。
高沛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雾被风慢慢地吹散,先散了远处的山,再散了近处的树,再散了他面前这张安静的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叫她的名字,想问她“你在那边会不会等我”,想告诉她“他只是想永远留住她,当太子是,当皇帝是,伤害她,也是。都是为了留住她”。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