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挽剧烈地咳了一声。
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黑红色的血溅在高沛的靴面上。高沛惊得后退了一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挽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吓着你了?”她问,又笑着道:“没忍住。”
“怎么……怎么回事?你怎么了?你——来人!叫军医!快叫军医——”
高沛转过身,朝着帐帘的方向大吼。
高挽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用叫他们,谁都救不了我……我想,只有在死前见你一面,你才不会迁怒别人了。”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你要恨,就恨我就好了。”
高沛跪在她面前,将她拉着他的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软软的,热热的。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我让最好的太医给你治。我带你回洛阳!什么药我都可以给你找。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你不会死的,挽儿,你听我说,你不会死的——”
高挽看着他脸上的温和从容一寸一寸地碎掉。
她伸出手,抚上了他漂亮的眉眼,低声道:“高沛,阿娘一直觉得,你会是个明君。她从来没有看错过人。她既然选了你,你就是最好的。你不要让她失望,我们都不要让她失望……好不好?”
她以前从没对高沛说过这样柔软的话。
高沛摇头,他眼眶通红,忍着泪道:“不好!我不在乎,我才不在乎当什么明君,我只要你。挽儿,我只要你!你留下来……你留下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退兵我就退兵。你让我把皇位让给谁都行——只要你留下来!你留下来……好不好?”
高挽摇了摇头,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帐篷掀开的时候,高挽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军医弯着腰小跑进来,他跪在高挽身侧,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探她的腕脉。
收回手,他不敢抬头看高沛,额头抵着毡毯:“陛下……殿下她……她……无力回天了……”
高沛没有看他。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高挽的肩,他的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话。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侍女,她的手里端着一只铜盆。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钗挽着,低眉顺眼地端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映出她英气苍白的脸。
她是从赵俨那里逃出来的。花了三个月,才在一个雨夜溜出了那座像牢笼一样的府邸,一路向南跑,跑到蜀地,跑到白水关,跑到这座大营里。
支撑她的,是仇恨,高沛杀了她的心上人,杀了她的兄长,她恨!恨不能手刃!
她扮作侍女混进来已经三天了,一直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靠近高沛的机会。
高沛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她够不着他。她只能等。
她没想到,她等来的会是高挽。
当那个穿着深青色长袍、戴着幞头的人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背影,是她最疼爱的侄女,高挽。
她听见帐子里传来怒吼,她挤在侍从后面进来时,就看见那个穿深青色长袍的人倒在高沛怀里,脸色白得像雪,嘴唇上挂着血痕,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那是她最后的亲人。
她站在人群后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看着高挽那张没有一丝丝生气的脸时,她脑子里绷着的弦彻底断了。
是他杀的!他杀了高挽!
他杀了沈彦!
他杀了皇兄!
现在竟然连高挽也不放过!
高映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沛的背影,她心里的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看到了站在她前面的那个侍卫腰间悬着的短剑。
她没有犹豫。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
高映儿夺过那把短剑后快速掠到高沛身后,握剑刺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