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蜀地的山脊时,高沛的兵马到了。
斥候禀报消息时,高挽正靠在软榻上喝安胎药。药汁苦涩,她喝得面不改色,一碗见底,将空碗递给池儿,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多少人?”她问。
来报信的斥候跪在阶下,盔甲上还沾着露水和尘土:“回殿下,约五万。领兵的是……是新帝。”
他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直呼其名,最终还是用了那个最稳妥的称呼,“陛下御驾亲征,已至巴东,距我境不过百里。”
五万人,不算多。
高沛御驾亲征,将朝政交给皇后王氏,自己带着五万精兵,从洛阳一路南下,过宛城,越荆襄,直逼蜀地边境。
高挽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那几盆兰花的残叶落在青砖地上。
“五万?”她有些疑惑,“三十万对五万,他倒是胆大。”
江承来找她商议是在午后,他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的竖纹像又深又硬。
“他来了。”江承说。
“我知道。”
“五万人。先锋营已至白水关外三十里,明日就能到关下。”
高挽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你怕吗?”
“臣不怕。”江承看着她,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臣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江承在她对面坐下,“三十万对五万,他打不赢。一个聪明人,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高挽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撑得她的寝衣都有些紧绷。她把手覆在上面,感觉到掌心下的温热,和那里面偶尔传来的动静。孩子很活泼,喜欢在她肚子里翻跟头。
“也许,”她轻声道,“他知道我不会杀他。”
江承不解。
“兄妹一场,若是自相残杀,阿娘会失望的。”
高挽这样解释。
……
接下来的日子,蜀地与洛阳的军队在白水关外拉锯了数次。说是拉锯,其实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峙——高沛的军队攻几次,蜀地的守军挡几次;攻的人没有拼尽全力,挡的人也没有赶尽杀绝。双方都有伤亡,但都不大。
高沛没讨到好。蜀地有天险,白水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五万人马铺开了也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地试探。他有谋略,几次差点从侧翼撕开缺口,可江承比他更熟悉蜀地的地形,蜀地的人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一个可能进攻的地方。
谋士们劝高沛回去。
“陛下,蜀地易守难攻,臣等早有奏报。三十万兵马据守天险,非五万人所能撼动。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久留险地。不如暂且回京,从长计议。”
高沛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蜀地的山川关隘,红圈黑线,像一张张慢慢合拢的网。
他冷声道:“驸马谋反,挟持公主,朕不救下公主,如何能安心回去?”
谋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想说——陛下,蜀地的公文往来清清楚楚,长公主在蜀地一切自主,从未有人挟持她;他们想说——陛下,长公主的兵马只听她一人的号令,驸马只是她的臣属,何来挟持之说;他们想说——陛下,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您来蜀地的目的。
在他们眼里,他们的陛下是想铲除最后一个对他皇位有威胁的人。
可没有人敢说。
高沛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座标注着“成都”两个字的城池上。
几次交手,他明显感觉到了蜀地的反击留有余地,箭矢射得稀,追兵派得慢,明明有机会吃掉他的先锋营,却只是将他们赶回去了事。他的军队退,蜀地的军队不追;他的军队进,蜀地的军队挡。
他们只想自保,不想伤他。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照进了一间关了太久的暗室,将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都照了出来。
在高沛看来,蜀地军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高挽对他有情,所以舍不得伤他。
高沛闭上眼睛沉思,烛光透过眼帘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他心想——杀了江承。杀了她肚子里的野种。把那些碍事的、挡在他和她之间的东西都清除掉。那她就会属于他了,只属于他。
想要什么,就得争。
只有争,才会得到!
他睁开眼睛,神色狠厉。
他要杀了江承。他要杀了那个野种。他要她。他要她回来。
……
高挽临盆。
剧烈的疼痛让她从梦中醒来的。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
池儿是被她压低的喘息声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