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处理军务到很晚才回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点灯,高挽呆呆地坐在床沿上。
他怕她又做了噩梦,忙走到她面前蹲下。他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那件深蓝色的长袍照得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高挽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平静道:“府医来过了,他说我怀孕了。”
江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真的吗?”
是惊喜,不参一点儿假的惊喜。
他少有的灿烂笑容,让她的心一下子被照亮了。
他伸出手,小心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高挽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她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你期待他来吗?”
“期待啊,”江承仰头看她,“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是啊,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高挽喃喃。
江承感知道她的心不在焉,忙起身坐在床边,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知道她需要一个能让她靠着的人。
他想做那个人。
他已经是那个人了。
“江承,”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嗡嗡的。
“嗯。”
“你说孩子会像谁?”
江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然后认真答道:“像殿下,不管像谁,臣都欢喜。”
高挽闭上眼睛。她的手滑到他的腰间,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试一下。试着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真的。
他从没骗过她。
……
婚礼是在五月初八办的,这天也是高挽的生辰。
没有宴请宾客,没有花轿迎亲,蜀地的百姓甚至不知道那天是长公主和驸马的好日子。
高挽穿了一身红色的嫁衣,是蜀地最好的绣娘用了一个月时间赶制的,上面绣着金凤和牡丹,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江承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衬得他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暖意。
没有宾客,只有池儿和几个亲信来观礼。池儿自告奋勇当了司仪,她站在堂前,手里捏着一张写着吉祥话的红纸,紧张道:“一拜——天地——”
高挽和江承接过了亲信们递来的红绸,对着大门外那片青灰色的天,弯下了腰。
二拜高堂。高堂之上只有两把空椅子,他们对着那两把空椅子跪下磕了一个头。
夫妻对拜。他们转过身,面对面站着。红烛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将他们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暖红色的光。他们对拜下去的时候,红绸在两个人之间落下,像一座温暖的桥,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高挽被江承牵着往后院走的时候,她想,她要找的一心一意的人,已经找到了。
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
高挽的圣旨来得很快。
那日天还没亮,驿道上的马蹄声便撕破了蜀地的晨雾。池儿将高挽从浅眠中唤醒,高挽披衣起身,站在廊下,看着那个从洛阳来的使者跪在她面前。
使者双手高举着明黄色的绢帛,手在抖。他不是害怕,是累——从洛阳到蜀地,三千里路,他跑死了三匹马,才能到得这样快?
高挽接过圣旨,没有跪。
她展开来读。行文是标准的制书格式,字迹是高沛的亲笔。
“镇国长公主接旨即日返京,不得有误。”
十六个字。没有一个字的废话。
高挽将圣旨卷起来,递还给池儿,冷声道:“回去告诉陛下,本宫身子不适,不宜远行。蜀地政务繁忙,驸马亦脱不开身。待身体将养好了,再回京觐见。”
使者抬起头,张嘴想劝,可高挽已经转身回屋。池儿挡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大人辛苦了,喝杯茶再走”,他站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退出了院子。
只隔了五日。第二道圣旨就来了,这一次措辞严厉了许多。
“长公主久居蜀地,恐有不测。着即日启程回京,朕亲遣禁军沿途护送。不得有违。”
高挽置之不理。
如今,蜀地她说了算,高沛拿她没办法的。
等到第三道圣旨来的时候,蜀地的桃子已经熟了。
山坡上的桃树已经挂满了果实,桃儿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圣旨摊在桌上,她没有看。池儿念给她听的。
“殿下,”池儿念完了,有些紧张,“陛下说……说驸马不回洛阳述职,就是谋反。”
高挽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她就自然地拿起桌上新摘的的桃子咬了一口。
嗯,很甜。
“知道了。”她说。
回去,不可能。好不容易离开的地方怎么会因为几道圣旨就回去。
江承从郡守府回来时,高挽正坐在窗前看一本话本——是来蜀地之后新买的,讲的是一个书生在庙里遇见了一只狐狸,狐狸变成了女人,书生爱上了狐狸,狐狸最后离开了书生,书生在庙里等了一辈子。结局不好,她看了一半就有些看不去了。
江承推门进来,高挽抬头看见他逆光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