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讣告,昭告天下的讣告。
——文帝崩于三月初九,举国同哀。
高挽接过那封绢书的时候,手是抖的。江承走到她面前,将她的手连同那封绢书一起拢进掌心里。
高挽哭得很伤心,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鸟巢,风从里面灌进去,呜呜地响,却没有人应。
江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她拥入怀里。
高沛的继位诏书和讣告是一起来的。
——新帝登基,改元建安,册封太子妃王氏为皇后,元贞为贵妃。
短短几行字,让高挽松了口气。元贞做了贵妃——元家的荣辱保住了。但她不知道,她应该替元贞高兴,还是替她难过。
她来不及想这些了。
文帝暗网探知到的消息,很快也到了。
是一封信。
高挽展信读完,便猛地将那封信拍在桌上!
那封信写了很多东西……
文帝突然暴毙,是中毒;他的妃嫔全部殉葬;二皇子、三皇子因造反被杀;高沛利用世家和寒门新贵稳住了洛阳;高沛杀了沈彦,高映儿被许配给了边地的赵俨……
赵俨就是将高映儿从鲜卑带回来的那个赵小将军。此次高沛能成功继位,全靠他从边城调来的精锐……
赵俨有二十万兵马,高沛把这二十万人拿到了。用高映儿换的。
高挽闭上眼睛。高映儿的飒爽、敢爱敢恨地模样在她脑海中浮现。
再睁开眼,她第一次想给高沛写信。她想劝她收手,不要伤害手足亲人……
她铺纸研墨,起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手却微微颤着。
“新帝亲启……”
写下这四个字后,她久久没有写下一句。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怎么落笔都不对……
江承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按住了她握着笔的手。
高挽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眉目沉静,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他将她手里的笔抽出来,搁在笔山上。
“一封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用不了多久,新帝就会派人来找我们了。”
在江承看来,高沛找他们的原因很简单——帝王的猜忌之心。
没有君王能容忍手握重兵的臣子,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
高挽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她与高沛的恩怨,她说不出口。在江承眼里,他们只是一对因政治原因而产生龃龉的兄妹。
江承将她揽进怀里。
高挽靠在他怀里,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熨帖着她的脸,将那些无处发泄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急。不急。会有办法的。
……
高沛派来的人还没到,另一件事先来了。
高挽在院子里赏花时,忽然昏倒了。
池儿从廊下跑过来,被吓得脸色煞白,扶着她回屋坐下,便急匆匆地去请府医。
府医把了许久的脉,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像一把被人反复拧紧又松开的锁。他收回手时,抬起头看了高挽一眼。
“说吧。”高挽道。
府医跪了下去,俯首道:“殿下是喜脉,但……殿下的脉象弦滑而大,又兼气滞血瘀,胎元如风中烛……您的底子太薄了……经不住那一遭。”
高挽的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那就是留不住,横竖她也没有做母亲的心思。她冷静道:“去配药吧。”
府医没动,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殿下……坠不得……药引子下腹,同样引动血崩。 ”
“什么意思?”
“子母两危,如何都是九死一生。”
“可有解决之法?”
“老夫行医三十载,此等奇险之症,十年前曾遇一例,用药猛则暴亡,用药缓则胎不下……最后母子俱亡……实不相瞒,老夫并无万全之策。殿下如今有两条路可选,其一,安心静养,补养气血,待到足月,奋力一搏,老朽亲自接生,或能用参汤保命;其二,用少量红花、牛膝,缓缓下胎,此计若能熬过七日内的血崩,或能寻得一丝生机……”
高挽沉默片刻,心中便有决断,遂肃然道:“今日的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无需再让旁人知晓。”
府医伏在地上应了一声“是”。
“还有,本宫的身子……没有任何问题,对吧?”
府医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心领神会,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高挽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府医走了,池儿也去熬药了。
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隔着衣料,她什么也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