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两日,天阴沉沉的,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落在院子里,把什么都照得失了颜色。
高挽正在花厅里清点婚嫁物品。
“殿下,元贞夫人来了。”池儿探进半个身子。
高挽放下笔。
元贞?她怎么忽然跑来了?嗯……可是想通了,要离开东宫?
她迎出去的时候,元贞已经走到花厅了。
她的头发梳得齐整,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浑身上下不见一件鲜亮的饰物。见了高挽,她也笑得勉强。
“你怎么来了?可是想回河内?”高挽上前拉住她的手。
元贞的手很冰。
她摇了摇头,垂下眼低声道:“挽儿,我只是想去广陵寺上炷香,再求个平安符。”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又补了一句,“你大婚在即,我……想替你求一个。往后你去了蜀地,千里万里的,见一面就难了。”
高挽看着她。元贞的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也微微发干,瞧着是哭过……
她还是不想离开东宫么?
高挽开口拒绝:“过两日就要成亲了,府里的事还没忙完,要不改日——”
“挽儿。”元贞打断了她,声音急了些。她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高挽,眼眶慢慢红了,“就去半日,耽误不了什么的。我……我舍不得你离开洛阳,我想去寺庙面前坐一坐,跟姑姑说说话。你陪我,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余音拖得很长很长。高挽看着她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心彻底软了。
“好,”她应了,转过脸吩咐池儿,“去备车。”
“殿下,奴婢跟您去。”池儿道
元贞看了池儿一眼,目光闪了闪,忙道:“池儿就在府里歇着准备婚礼用品吧,我的马车宽敞,带了人的。挽儿跟我坐一辆就好。”
高挽想了想,觉得坐一块也好,她也能再劝劝元贞。她点了点头,让池儿留在府里,自己拢了拢斗篷,跟着元贞往外走。
元贞的马车停在府门外,是一辆青帷小油车,瞧着不起眼,却比寻常马车宽了些。赶车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握鞭子的姿势却不像个寻常车夫——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磨出来的。
高挽瞥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那丝异样太淡薄,还没来得及想就散了。她想,也许是高沛不放心元贞,所以换了个武夫,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元贞扶着她上了车,自己跟在后面。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车厢里暗了下来。
马车动了起来。
高挽靠在软垫上,侧头看着元贞。元贞坐在她对面,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上,指尖不停地绞着一方帕子。
“元贞?”高挽轻声叫了一句。
元贞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笑。那笑容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高挽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疼道,“过几日我就要走了,你可想清楚了。”
元贞低着头没有说话,等了很久,她才开口问高挽:“挽儿,你恨不恨我?”
高挽一愣:“恨你什么?”
元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对不起你。”
高挽被她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正要追问,马车忽然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晃,扶住了车壁。这一晃,她的手指碰到了车壁上的一个东西——冰凉的,铁的,是一道缝。她顺着那道缝摸过去,摸到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木板后面,是空的。
这不是普通的马车。车壁里藏着夹层,高挽的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她抬起头,看向元贞。
元贞已经别过脸去了。
高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进深潭,落到底了,还往下沉,沉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去。
“元贞,”她冷静道:“高沛要你要带我去哪里?”
元贞没有回答。她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那方帕子从她手里滑落,飘到车厢地上。
车帘外面,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高挽没有听清。她只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骨头碎了一地。
然后,车厢里暗香弥漫。
高挽在伸出手去抓元贞的手。元贞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紧接着,高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味,香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她喘不上气。她的脑子开始发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意识像一艘被浪打翻的小船,打着旋儿往下沉。
沉下去之前,她听见元贞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音。
“挽儿……对不起……你不能离开洛阳……”
高挽想开口,想说不行。可是她的嘴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舌头像木头一样僵在口腔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
高挽醒来的时候,头像是被人劈开了一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