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挽看了一眼那件斗篷,是去年冬天新做的,只穿过两回。她想了一想,说:“带上吧。万一冬天回来呢。”
话出了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回来?回洛阳么?她站在满院子的箱笼中间,心里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惘然,像是把一根线头攥在手里,另一头却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文帝三天两头召她进宫。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午后。父女俩坐在暖阁里,炭盆烧得旺旺的,窗纸上映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文帝说的话很杂,今天问箱笼收拾好了没有、路上要多带些药物驱寒;明天又说起她小时候在御花园爬树摔破了膝盖,哭得整条长廊都听得见;后天忽然话锋一转,跟她讲起蜀地的吏治和民生,哪个官员可用、哪条路好走、哪座城的城墙年久失修需要加固。高挽一一应着,有时候应得心不在焉,文帝也不恼,只是笑一笑,继续说下去。
每次走的时候,文帝都会站在殿门口送她,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拖过汉白玉的台阶,拖过空旷的广场,一直拖到她脚下。
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她才敢把攥了一路的帕子展开。帕子湿了一小片,不知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她把手贴在脸颊上,凉的。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哭什么呢?她说不清。也许是哭父皇老了,也许是哭自己要走了,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风沙迷了眼。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翻过去,像池儿手里翻飞的针线,一针赶着一针,密密匝匝,不留空隙。
江承也没闲着。从牢里出来后,案子虽已结了,但后续的收尾却琐碎。他每日早出晚归,在刑部与大理寺之间来回奔走,把涉案官员的供词一一核对,把贪墨的账目一笔一笔理清。
高挽得空便会在傍晚时去刑部门口等他。他看见她的马车,便把手里折子收进袖中,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等久了?”
“没有。”高挽掀开车帘,往里让了让,“上来吧,顺路送你回去。”
江承坐在她对面。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冬日里冷风的气息,闻起来干净又清爽。
马车辘辘地走着,车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轻,一个重。高挽歪着头看窗外的街景。洛阳城的长街在暮色里铺展开来,店铺一间接一间地上了板,行人稀稀落落的,偶尔有一辆马车从对面过来,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她忽然想,以后在蜀地,是不是也是这样——傍晚的时候,他从衙门回来,她在家里等着他,两个人一起吃,吃完了一起散步,看月亮从山那边升起来。
这个念头叫她耳朵尖微微热了热,她把脸转向窗外,不让江承看见。
忙完了刑部的事,江承终于得空收拾自己的行李。
高挽是头一回去他在洛阳的住处。
谢府旁的一条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他的屋子在巷子最里头,一扇黑漆木门,门环锈了大半,推门进去,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朵将开未开的红梅,瘦瘦的,却精神。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书房,一间卧房,一间堆着些杂物。家当少得可怜,几箱书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书脊朝外,按经史子集排好了序。卧房里几套衣裳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悬着一把旧琴,琴身漆面已经斑驳了,琴弦却擦得铮亮。
高挽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在公主府长大,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从未见过哪个京官的住处能简素到这个地步。
她摇了摇头,转身对池儿说:“回去开我的箱子,把那床新做的蚕丝被拿出来,还有那套青缎的褥子,一并送过来。衣裳——”她顿了顿,又看了看江承挂在衣架上的几件袍子,“把我去年做的那几件男装改一改,照着江大人的身量,先送两套过来。再叫王太子开个方子,备一箱子常用的药材,蜀地湿气重,藿香、苍术、厚朴这些多备些。”
池儿一一应了,转身便走。
江承一直靠在门框上,听她一样一样地交代。
池儿走了,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挽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嘴上却不饶人:“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万一病了,我可不想伺候你。”
江承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暮冬的日光薄薄地落下来,穿过梅树的枯枝,在他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起,眼尾微微弯着,唇角噙着一点笑。
“怎么敢让殿下伺候,”他说,声音冷冷的,“就算病了,也是我伺候的殿下。”
高挽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击,可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让她什么话都想不出来。偏偏他的目光还那么坦荡荡地落在她脸上,不急不躁,像在等她回话似的。她的耳根先红了,然后是脸颊,然后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她恼羞成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谁要你伺候!”
说完,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风。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低低的,暖融融的,裹着一层薄薄的欢喜。这笑声追着她走过院子,追到巷口,追上了马车,怎么都甩不掉。
高挽坐在马车里,把脸埋在双手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池儿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高挽闷声道,“热的。”
池儿看了看车窗外面飘着的细雪,识趣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