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父亲是宫里的侍卫,我与他……青梅竹马,也有婚约,他犯事,人没了……我本来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但文帝发现我怀了孩子……文元皇后那时候没有孩子……文帝需要一个长子来替她稳固根基,便说宠幸了我,把我生的你,抱了过去。”
每一句都像刀刃,薄薄的,凉凉的,一刀一刀地剜。
高沛没有抬头,肩膀却不再抖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这些事,我瞒了你十多年。”女人的声音开始发颤,“本不该告诉你的。可我活不了几天了……沛儿,我死之前,总得让你知道真相……阿娘害了你父亲,你害了你一生。”
高挽的腿软了。
她靠在墙上,墙皮冰凉,粗糙的纹路隔着衣裳硌着她的后背。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飞了进去,又飞不出来。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了。
也许是手肘撞到了门框,也许是脚下踩到了什么,声响很小,可她听见了,屋子里的人也听见了。她吓得浑身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气都不敢喘。
“谁?”床上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凹陷的眼睛里迸出一道光,是惊恐,也是警惕。
高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沛站起来,转过身,挡住了门缝的方向。她听见他的声音传出来。
“猫。外头廊下养的那只,跑进来了。”
床上的女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又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她匆匆退回了自己的厢房,坐在榻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冷,是怕,还是别的什么。那种感觉她后来才想明白,是“疼”。
原来心疼一个人的时候,是会发抖的。
门过了很久才被推开了,高沛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温温的,像冬天的日头,不烫,却有分量。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等她。
她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底下有泪痕,却没有一滴泪挂在脸上。
“哥哥。”她叫他。
“嗯。”
“我……我都听见了。”
高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狼狈,但更多的,是脆弱。
“你怕不怕?”高沛问。
高挽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哥哥呀。”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很笃定,“哥哥就是哥哥,是谁生的,没关系。”
高沛怔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回去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
不大,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高沛照样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照样攀上他的背。
“挽儿,”高沛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会说出去吗?”
“不会。”
“真的吗?”
“真的,我不想失去哥哥。”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斗篷里,“你要是被处置了,我就没有哥哥了。”
高沛继续往前走。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又问:“那要是——万一被人发现了呢?我怎么办?”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那就把哥哥偷偷藏在我的公主府里。”她终于想出了一个答案,语气里带着一种稚气的笃定,“哥哥这么好看,养在府里每日看着心情也会好。日后我长大了,找一个能容得下哥哥的驸马就好了。”
高沛的肩膀颤了一下。
“找个驸马?还早吧?”
“阿娘说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高挽一本正经地反驳。
高沛叹了口气。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叹气,她想了想,觉得哥哥可能是在担心她的驸马以后会对他不好,于是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很认真地把自己的新想法说出来。
“我找个心气高、出身低的驸马,这样他发现了我照顾你的事,也不敢对你不好——他出身低,本来就说不上话。心气高的人,又不屑去告密。他要是敢说什么,我就告诉他,他若容不下你,那就不配做我的驸马。”
她说得理直气壮,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高沛被她这番话说得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落了白白的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