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对,搞得好像她多在意他似的。
她这么能言善辩的一个人,怎么一到江承面前整个人都变笨了……
她索性不说了,低着头,站在船板上。
江承转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卷画轴,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是冷冷的。
高挽抬起头,看着那卷画轴。
两年前,她送他离开洛阳那一天。她赶到城门时已经是傍晚了,西边的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金红色,云海翻涌,霞光万道,美得让人想哭。她看着那轮红日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转过头想跟他说什么,却发现他正看着她。她当时心跳得厉害,下意识说了一句:“江承,听他们说泰山的日出很美,你得把这一幕画下来给我。”
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好”,便策马走了。
她以为他不会画的。
因为她写那么多封信,他一封也不回……
高挽垂着头,看着那卷画轴,没有动。
她不知道该不该接。
江承见她不接,那张总是冷冷的脸上闪过一丝被人拒绝了之后的难堪。
“你要的画,我帮你画了。”他的声音更冷了,“本来只是想让谢佩拿给你,但谢佩说你最近不舒服,总是自己一个人闷在府里,她想让我说些泰山的趣事给你听,我才来的。你若不愿意见我,又何必联合谢佩戏耍我。”
他说完,把画轴往高挽手里一塞,转身便下了船。
高挽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你若不愿意见我,又何必联合谢佩戏耍我。
他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拖泥带水,不优柔寡断,也从不给人留什么幻想的余地。不假装,不掩饰,不像高沛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温和从容的笑容底下,让你猜来猜去,猜得心力交瘁。
你若不愿意见我……不愿意见又怎么会拖着病体来参加什么诗会……
不……不对!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希望她想见他!
高挽察觉到他这一丝不同的情绪,她忙喊住他,大声问道:“江承!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她要问清楚。
江承转过身来,面露不解:“信?什么信?”
“我寄给你的信,从洛阳寄去泰安的……你去泰安的第一年,我每月都寄了两封……阿娘去世时,我也写了……”高挽颇为气恼地解释。
江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僵在了原地。
“我没有收到,一封都没有。”
他没有撒谎。
其实,他也给高挽写过几封信。
一封是刚到泰安时,问她想要什么样的日出。泰山春夏秋冬的日出景象各有不同,他无法抉择……
一封是文元皇后去世时,他问她想不想看泰山日出,泰山冬日的日出已经画好,他可以送回来……
一封是两月前,他告诉她,泰山四季的日出都已画好,他也可以回洛阳了……
他也是沮丧的,因为高挽也一封信都没有回。甚至于今天来画舫,他都不确定高挽会不会来……快两年了,足够一个娇纵的公主将他一干二净。
一封信都没有收到……
江承的话让高挽的脑子瞬间紧张了起来,她马上就想通了为什么江承没有收到她的信……
不重要,过去了。
现在,她得留下江承。
想到这,她向船下的江承走去。
突然,一阵大风刮来,她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柳树在晃,洛水在晃,船板在晃,江承那张冷峻的脸也在晃,晃得她头晕目眩,晃得她站不稳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只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一倾,脑袋便重重地砸在了江承的胸膛上。
高挽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像棉被一样温暖而干燥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文元皇后的怀抱,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
她伸手抱住了江承。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起初很急促,后来慢慢地变得平稳了。
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柳枝在头顶沙沙地响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诗会上人们的笑语声,那些声音似乎隔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眼下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挽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谢佩说的那句话。
“你见了肯定欢喜。”
谢佩说得对。她见了,确实欢喜。
如果说以前只是隐约有几分猜测——在城外看日落时他看她时那个沉沉的眼神,在分别时他沉默着跟她一起走了很远的路——那么此刻,她心中的猜测,已经变成了完完全全的肯定。
江承喜欢她。
毋庸置疑。
那个从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的江承,在两年前,就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