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事,从高沛开府的那一天起,便不知被议论了多少回,各家各户递上去的庚帖堆在文帝的书案上,摞起来比的奏折还高。文帝一份一份地看过,又一份一份地退了回去,始终没有表露出任何倾向。
二月底,文帝直接拟了一道旨意,选的是琅琊王氏的嫡女王璇为太子妃。
收到消息那天,高挽正陪高映儿在长公主的后院赏花。
“王氏?”高映儿捏着一朵牡丹,满意地点了点头,“琅琊王氏的女儿可不一般。前朝那位王皇后,还临朝称制了几年,文帝倒是会挑。”
高挽没有说话。
高沛要娶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自从那日在长公主府割袍断义之后,她便没再跟高沛说过一句重话。宫里的宴会上碰见了,她远远地便绕开了;偶尔在东宫附近的甬道上走个对面,她也规矩地行个礼,再从他身边走过去。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条又宽又深的河。河水冰冷湍急,没有舟,没有桥。
谁也过不去,谁也不想过来了。
……
王璇入京那天,是个大晴天。
洛阳城的百姓们挤在大街两旁,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琅琊王氏嫁女,排场自然不小。随行的马车便有十几辆,浩浩荡荡地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东市的牌坊下。
高挽没有去看热闹。她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册画本。
池儿端了一碟子桂花糕过来,低声道:“殿下,你真不去迎太子妃么?听说那位王姑娘生得极美,洛阳城里的百姓都挤去看呢。”
高挽“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池儿站了一会儿,见高挽没有动身的意思,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房里又安静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腐朽的气味。高挽把书合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王璇,琅琊王氏的嫡女,十九岁,据说才貌双全,性情温婉,在闺秀圈子里素有贤名。这样的女子,配高沛,当太子妃,是非常合适的。
睁开眼,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这些跟你没关系。
……
王璇与高沛婚后很恩爱。
高挽从池儿那里听到的。
“殿下,您知道吗?太子殿下可会哄人了。”池儿一边给高挽卸妆,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听说回门那日,太子妃的衣角被雨打湿了,有些不好意思下轿,太子殿下便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太子还说,‘袍子湿了可以晾干,爱妃着了凉可怎么好’——您听听,这话说的,多贴心!”
高挽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是她心里有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
“是吗?”
“可不是么,”池儿歪着头想了想,“太子殿下还带了太子妃去游览了好几次洛水,听说两个人站在船头,太子殿下可殷勤了……没想到太子殿下那样的人,居然愿意惯着太子妃。”
说到这里,池儿叹了口气,有些遗憾道:“太子殿下对太子妃这么好,元家表姐嫁给他该多好……”
“殿下……元家表姐还能进太子府吗?”池儿小心地问。
高挽摇了摇头,高沛的事,她左右不了。
若是元贞表姐最开始嫁的人是高沛,阿娘说不定还好好活着。
高挽取下头上的珠钗,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了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盆墨汁倒进了清水里,不可逆转地把一切都染成了黑色。
池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您没事吧”。
高挽摇头说自己没事。
她摆手示意池儿退下,她想一个人静静。池儿出去后,她平静地关上窗户走到床上躺下,她拉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
被子里很黑,很闷,很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了文元皇后,她想,若是文元皇后还在,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无助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