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挽儿,你喝醉了。”高沛的声音依旧平稳,面色平静
“喝醉?”高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又冷笑道“喝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就是混账东西,畜生,猪狗不如——”
“高挽——”高映儿打断她的话,“你说什么胡话醉了!他是你皇兄,是太子!”
高映儿抓住高挽的手,眼神里带着警告,她之前从没对高挽说这样的重话。
高挽甩开了高映儿的手。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沛,气道:“我没醉!什么皇兄,他才不是!太子?他是怎么当上太子的,你们不知道,我知道!是我阿娘用命……”
“高挽,”高沛打断高挽的话,他站起身,走到高挽的面前,铁着脸道:“母后是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母后最后那天晚上去了哪里?她去了你的屋子!她看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便担心你偷看话本熬坏身体,她想去跟你说一句‘早些睡’!高挽,她是在去看你的路上,心脉断了的!”
“不是的!”高挽脱力坐了下去。
他们不愧是最了解彼此的人,知道刀子往哪里扎最痛。
“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人人顺着你,人人惯着你,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高挽,母后已经去了,今时不同往日了。”
“高沛!你住嘴!””高映儿听不下去了,“你们是文元皇后儿女,是最亲近的人!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们这样,她心里是什么滋味?你们想过没有?”
高沛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高挽坐在桌旁,浑身都在发抖。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她雪白的狐裘上。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她会疯的。
她伸出手,抓住自己的衣袖,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裂帛的声音在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挽攥着那片被撕下来的布,看着高沛,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饱含决绝。
“高沛,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阿娘的事,我不会再提了。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别碍着谁。”
说完,她把撕下的衣角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那片锦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高沛站在原地,冷着脸看着那片锦布。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一旁的高映儿止不住的叹气——高挽太娇气了,以至于到现在还不能的接受,高沛的身份,已经比她尊贵了。
……
高挽冲出了暖阁。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却没有停,踉踉跄跄地穿过回廊,踩过积雪,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府门外走。
“殿下!殿下您慢些……”池儿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声音里带着哭腔。
高挽什么都听不见。
她出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却没有上马车。她沿着长街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身后的脚印歪歪斜斜,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竟走到了宫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隔着那道高高的宫墙,里面有她住了十七年的家。
她回不去了。
“殿下……”池儿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把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声音发颤,“咱们回府吧,求您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要是冻坏了,我怎么跟……”
她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跟谁交代呢?皇帝她见不到,皇后娘娘不在了,太子殿下……方才又闹成那样。
高挽看了看池儿,顺从地转过身,跟着她走向马车。
夜里,高挽发起了高烧。
池儿急得团团转,连夜请了太医来。太医诊了脉,说是急怒攻心,又受了风寒,得仔细养些时日才能好。太医开了方子,煎了药,池儿一勺一勺地喂下去,高挽迷迷糊糊地喝了,又吐了出来,折腾到后半夜才沉沉地睡过去。
睡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椒房殿里的春天,海棠花开得满院子都是,阿娘在廊下舞剑,她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
高沛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额头上全是汗。
“挽儿你看!我做的纸鸢!比昨儿飞走的那个大!”
她高兴得跳起来,拉着高沛就往院子里跑。两个人拽着纸鸢的线,跑了一圈又一圈,纸鸢却怎么也飞不起来。高沛急得抓耳挠腮,她笑得蹲在了地上。
梦里的阳光那样好,好得不像真的。
高挽翻了个身,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洇湿了绣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