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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红蔷薇在午后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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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凛冽,吹散了曾今那句“一起死,也在一起”的誓言,却吹不散余盛夏心中那片正在加速溃烂的阴霾。

回到位于老小区的出租屋,冷战进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阶段。这间原本不足六十平米的空间,此刻像一座无声的、密不透风的冰窖,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曾今试图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去融化坚冰。清晨五点半,天还只是一抹鱼肚白,他就轻手轻脚地起床。厨房的灯光亮起,煎蛋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模糊了他疲惫的脸。他把地板拖得反光,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衣物,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发着廉价洗衣液的清香。他甚至笨拙地学着做余盛夏最喜欢的糖醋排骨,糖放多了,甜得发腻,酱汁收得太干,甚至有点焦苦。但他还是把那盘菜端到了餐桌正中央,摆好两双筷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乞求的讨好,像是在供奉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神像。

“余盛夏,吃饭了。”曾今轻声说,把筷子递过去。

余盛夏接过来。他不反抗,不拒绝,像个被抽走了灵魂和脊椎的精致木偶。他机械地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咀嚼,吞咽,面无表情。他的眼睛看着曾今,却又像穿透了曾今,看向某个更虚无、更黑暗的深处。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倔强、哪怕在梧溪挨饿受冻也要仰着下巴看人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何光亮投进去,都激不起一丝涟漪,只有无尽的回声。

曾今的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死寂中,被一点点磨损,像被砂纸反复摩擦的金属,光泽褪尽,只剩下粗糙的痛感。

他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陈律师那边传来的消息永远是“正在查”、“IP跳转路径很乱”、“技术上很难锁定”。黑客朋友那边也是同样令人绝望的结果。那些冰冷的数据和代码,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无力。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怯懦的女孩,夏季淮,却又在触手可及时化为虚无的烟雾。这种无力感,像湿冷的藤蔓,缠绕着曾今的四肢百骸,也勒得余盛夏无法呼吸。他看着余盛夏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沉默,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一个曾今不得不去学校处理保送后续手续的下午。阳光出奇地好,金灿灿地洒满整个老旧小区,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悠闲地晒太阳,孩子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在滑梯上嬉笑打闹。但这明媚得近乎奢侈的一切,都照不进这间昏暗的、拉着厚厚窗帘的屋子。

曾今千叮万嘱,将手机铃声调到最大音量,反反复复告诉余盛夏:“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两个小时,我跑着回来。”

余盛夏点着头,送他到门口。他的眼神却飘向窗外,看着曾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看着小区里那些悠闲散步的居民,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不会再属于他的、温暖而遥远的世界。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甚至下意识地拧动了防盗链。

曾今刚走十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匿名短信。

余盛夏没想理会,他正蜷缩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把水果刀发呆。但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刹那,某种不祥的预感让他不受控制地点开了。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一张合成得略显粗糙,但足以乱真的图片。

图片上,是曾今。他穿着那套只有在最重要场合才穿的黑色西装,面容俊朗,神情温和,是余盛夏最熟悉的样子。他身边,依偎着一个面容姣好、气质温婉的女孩。女孩穿着得体的米白色礼服,笑容得体而温婉,手轻轻挽着曾今的臂弯,姿态亲昵。背景是某个灯火辉煌的高端酒会,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中。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金童玉女,般配得像一幅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画卷。

图片下方,跟着一行小字,字体是冰冷的宋体,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这才是他该走的路。你看到的温情,不过是愧疚的施舍。他马上就要被保送,然后去国外了,带着那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你,只是他那段灰暗日子里,一个急需清理的污点。

“啪嗒。”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了一道裂痕。

余盛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紧,疼得他瞬间蜷缩起来,从沙发上滚落到地毯上。

理智告诉他,照片是假的。

合成痕迹这么明显,一定是假的。

可是……那身西装,他认得。那是曾今的。

那种场合,那种光芒万丈的场合,曾今迟早要去的。

那个女孩,确实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干净,优秀,配得上站在曾今身边,而不是像他这样,满身污秽,背负赌债,被全校传言有艾滋病,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那个声音,夏季淮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利地响起,一遍又一遍,像坏掉的唱片:

“他从小就很怕脏……”

“你离他远一点……”

“你死了,他才能好……”

此刻,这些话语与眼前的照片完美重合,产生了一种毁灭性的化学反应。

是啊。

他的曾哥那么优秀,那么耀眼,他本该有更广阔的天空,更美好的伴侣。

是自己。

是自己这个满身污秽、背负赌债、被全校传言有艾滋病、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的累赘,拖住了他。

他现在的温柔,他现在的坚持,不过是出于责任,出于那点可笑的、廉价的愧疚。

等他处理好一切,等他拿到了保送资格,等他去了国外,是不是就会像丢垃圾一样,把自己丢掉?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厌。

他觉得自己像个无法融化的脓包,散发着恶臭,必须被挑破,必须被切除,才能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折磨。

他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

冰凉的瓷砖刺激着脚心,却无法驱散心里的寒意。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他拉开洗手台旁边的抽屉,手指颤抖着翻找。

指甲剪?太慢了,不够锋利。

剃须刀片?不够快,也不够狠。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把用来裁纸的美工刀。银色的金属刀身,小巧,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拿起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曾哥……”他喃喃自语,眼泪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别不要我……”

刀片,轻轻划破了左手手臂的皮肤。

不是浅浅的划痕,而是一下,又一下。

深深的,几乎可见皮下淡黄色的脂肪和肉色的筋膜。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鲜红得刺眼,像一朵朵妖艳的花,在苍白的皮肤上绽放,然后汇聚成流,染红了白色的瓷砖,也染红了洗手池里冰冷的水。水流冲刷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感,却奇异地缓解了心里的窒息和恐慌,让他有一种病态的解脱感。

这样就好……

这样,脓血流出来了,就不脏了。

这样,曾哥就不用为难了。

这样,他就能回到那个有阳光的地方了。

他靠着墙壁滑落,坐在不断扩大的、粘稠的血泊中。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热量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摸索到掉在一旁的手机,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曾今的号码。

曾今正在系主任办公室,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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