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上什么特殊过往。”陈老语气平淡地叙述着,“早年只是一处收容孩童的孤儿院,后续改建用来照料孤寡老人,再往后便无人打理慢慢荒废了。或许只是此地的景象,勾起了他心底不好的回忆罢了。”
余盛夏侧目看向身旁的许流年,对方此刻双手插在口袋之中低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对于陈老所说的话语没有丝毫回应。
这般反常的安静,更是让余盛夏心中疑虑加重。昨日许流年拼尽全力阻拦前往此地,今日却异常沉默,整个人看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心神不宁。
“陈爷爷,您能否带我们前去那里看一看?”余盛夏恳切地开口请求,“我们必须要找到曾今。”
陈老转头看向徐秀娟等候示意,徐秀娟思索斟酌片刻后应允下来:“余盛夏,你同许流年跟着陈老前去探查一番,途中务必注意自身安全,随时保持通讯畅通。若是发现曾今踪迹,立刻将人带回民宿,切勿擅自做出举动。”
“明白。”余盛夏应声之后抓起外套便快步朝外走去。
许流年慢悠悠跟在后方,踏出房门的刹那,回头望了一眼曾今空无一人的床铺,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清晨的梧溪古镇被乳白色的薄雾层层笼罩,朦胧雾气晕染出如水墨画般的景致。
余盛夏、许流年跟随着陈老行走在青石板街巷之中,清脆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巷弄里不断回荡。
“陈爷爷,难道曾哥从前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吗?”余盛夏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开口询问。
“这只是猜测而已。”陈老轻轻摇头,“只是这片宅院荒废许久,内里环境破败,谁也说不清里面会藏着什么过往。”
“那昨日许流年为何要拼命阻拦我们前去?”余盛夏目光瞥向身后的人。
许流年依旧维持着低头行走的姿态,仿佛没有听见这番问话一般。
陈老淡淡一笑并没有点破其中缘由:“年轻人心思向来繁杂,或许他只是单纯觉得荒废宅院存在安全隐患罢了。”
三人一路沉默前行,周遭气氛压抑又诡异。
不多时便抵达了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那条幽深狭长的巷子赫然出现在眼前,巷口木牌上梧溪爱心之家的字迹早已褪色老旧。
“就是这里了。”陈老停下脚步指向巷子深处,“院内荒废许久,你们进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余盛夏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入巷子之中。
院落被锈蚀斑驳的铁栅栏牢牢封住,透过栏杆缝隙向内望去,满眼皆是荒芜萧瑟之景。半人高的野草肆意生长,几乎遮盖住了院内原本的石板小路。两层砖木结构的小楼伫立在院落尽头,墙面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砖块。二楼破碎的窗口漆黑一片,死寂又落寞。
“曾哥……”余盛夏下意识低声呼喊了一声。
院内只有风吹动野草发出的沙沙声响,没有任何回应。
“围墙这边有一处缺口。”许流年忽然出声打破寂静,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伸手指向被杂草遮掩住的围墙破口。
余盛夏心头一紧,顾不上纠结和许流年之间的矛盾,立刻快步朝着缺口走去。
透过围墙缺口望去,能够清晰看见曾今伫立在二层小楼破碎的窗沿边。
他依旧身着那套深蓝色沧澜部族长袍,头戴毡帽将大半张脸遮掩在阴影之中,背对着围墙缺口的方向静静伫立,身形僵立如同石雕一般。
“曾哥……”余盛夏小声呼唤,话音刚落便被晚风悄然吹散。
就在这时,伫立在窗前的曾今缓缓转动身体,朝着围墙缺口的方向看了过来。
余盛夏呼吸骤然停滞。
此刻映入眼帘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平日里温润平和的模样。
那双眸子空洞茫然,裹挟着浓重的痛苦与恍惚,仿佛刚刚从冗长可怖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尚且无法分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余盛夏……”
曾今的声音轻飘飘的,虚浮得仿佛从遥远之处飘荡而来,“你怎么……也来到这里了……”
“曾哥!”余盛夏再也按捺不住情绪,直接从围墙缺口钻进院内,快步朝着小楼跑去,“你怎么会独自待在这里!”
曾今看见奔来的人,眼中浮现出几分茫然困惑:“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破败荒芜的院落,眉头紧紧拧起,记忆出现了明显的断层,“我记得自己明明还在民宿房间之中,之后……”
“别再回想了!”余盛夏快步上前握住曾今的手掌,“我们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掌心触碰的瞬间,冰凉刺骨的触感扑面而来,曾今的手掌湿冷无比,仿佛长久处在阴冷寒凉的环境之中。
“离开?去往哪里?”曾今眼神依旧恍惚,思绪尚且处在混乱之中,“我们不是还在春游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余盛夏几乎半搀扶着曾今朝着楼下挪动,“你看看周遭的环境,这里根本不是游玩的地方。”
曾今脚步踉跄,任由对方搀扶着前行,脑海之中不断闪过零碎模糊的画面:“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见了什么?”
“梦见年幼的时候,身处在一片漆黑阴冷的地方。”曾今说话的声调愈发低沉,潜意识里带着抗拒感,“耳边能听见孩童的哭声,周身一直都是刺骨的寒意。”
余盛夏心口骤然一揪,光是听着描述便能感受到那份压抑无助,可想而知曾今此刻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马上就出去。”余盛夏轻声安抚着,搀扶着曾今匆忙朝着楼下出口走去。
可就在二人即将踏出小楼大门之时,一道身影赫然挡在了门前。
来人正是许流年。
他面色泛着几分苍白,目光复杂地交替落在曾今与余盛夏身上,神色难言。
“许流年……”余盛夏停下脚步,下意识生出戒备之心,“你打算做什么?”
许流年没有理会问话,视线牢牢锁定在神色恍惚的曾今身上,嗓音干涩发问:“曾今,你如今还能记起多少事情?”
曾今微微一愣,茫然抬眼看向他:“记起……什么事情?”
“你方才梦境之中看见的一切。”许流年上前一步,目光紧紧凝视着对方,“你究竟回忆起了多少过往?”
“我记不太清晰了。”曾今抬手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满是痛苦,“只残留着刺骨的恐惧感,其余画面都模糊不清。”
“足够了。”许流年忽然出声打断他的话语,转头看向余盛夏,“带他离开这里吧,不要再让他继续深究过往了。”
余盛夏一时间愣在原地,没能理解许流年这番突兀转变的态度。
许流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有些尘封的往事,遗忘远比记起要幸福得多。尽快带他返回民宿,往后不要再踏入这片宅院。”
话音落下,许流年侧身让出了通行的道路。
余盛夏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发觉平日里总是带着戾气与戏谑的许流年,此刻身上满是沉重感,让人莫名生不出争执的心思。
“走吧曾哥。”余盛夏扶着曾今快步从许流年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曾今忽然停下了脚步,抬眸看向许流年轻声开口:“许流年,你是不是一直都知晓这里藏着的事情?”
许流年身躯猛地僵硬一瞬,下意识避开了曾今的视线,语气生硬敷衍:“我并不清楚,只是不希望看见你因为过往陷入失控的状态。”
说完这句话,许流年便转身快步离去,仓促的背影仿佛在刻意逃避着什么。
余盛夏搀扶着曾今缓缓走出幽深巷子,暖融融的日光洒落身上,心底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雾气尚未散尽的巷子深处,又看向身旁依旧神色恍惚的曾今,心头被沉甸甸的烦闷笼罩。
他尚且不知晓那场梦境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也摸不透许流年究竟掌握着多少秘密。
但他心里清楚,从曾今踏入这片荒废宅院开始,所有人平静的生活,都已然悄然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