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灌木晃了一下。一块泥巴从坡顶滑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三块。
泥块砸在落叶上,碎成三瓣,周围所有声音一起没了。
鸟叫虫鸣早在进林子时就断了,但此刻连风声都停了。头顶的橡树叶子不晃,树梢定住。坡顶那片空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稠成浆糊。我趴下前肩,鼻头贴地往坡上蹭。矮坡不高,七八步能登顶,坡面长满蕨类和青苔,石头缝里淌着水,水很凉,凉得不正常。这季节不该这么凉。
雷奥没下马,他把手斧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拔了鞍侧的马刀。刀出鞘没出声,他拇指按在刀脊上压得很死,刀身上锈迹比我上次见他又多了两块。
“大人。”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埃德蒙把剑横在胸前,剑尖戳进旁边一棵老橡树的树皮里。树皮上刻着东西,不是刀砍的。三道弧线首尾相连,烧出来的,边缘焦黑卷起,树皮还在滋滋冒烟,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残光。焦味混着硫磺,底下压着甜,不像是蜂蜜的甜,更厚,更腻,闻得我想打喷嚏。焦糖。我脑子里那个人惊醒了一下:焦糖配硫磺,这魔法师是开甜品店的吗。
“魔法标记。”雷奥用马刀刀尖指了指那三道弧线,刀尖离树皮还有两寸就不往前凑了,“北边的侦察法师,叫‘眼线符’。刻在树上能看见周围动静,施法的人走了,符还在干活。我们被看见了。”
埃德蒙没说话。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摸的是皮甲底下挂着的什么东西,然后把手放回剑柄上,手指一根一根握紧。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半个调,但脸上没表情。我盯那三道符纹看,纹路里的暗红不是一直在亮,是一明一暗,有呼吸。我的右前爪不自觉地往后刨了一下。
雷奥的马往后退了半步,马蹄踩碎的落叶簌簌往下坡滚。他从马鞍袋里拽出一把盐,抡了出去。盐粒打在树皮上,嘶嘶响,三道弧线里的暗红掐灭,焦糖味炸开又散尽。
“这符不是昨天留下的。”雷奥把马刀归鞘,推了半寸没推到底,刀刃在鞘口卡了一下,“是今天凌晨,我们进林子之前。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我抬头看坡顶。泥巴滑落的地方露出来半块石头,石头后面插着一根桦木箭,箭尾的羽毛不是南方的灰雁羽,是北方的白隼羽,白得晃眼。箭杆上用炭条画了一个圆,圆里头点了三个点。
那只剩自己人的麻雀扑棱棱从坡顶飞起来,往南逃命,飞出树冠的下一秒被一只灰隼从半空叼住。
灰隼叼着麻雀拍翅升空,往正北方向飞走,翅膀底下绑着皮条。我尾巴僵直对着灰隼飞走的方向,竖了一会儿,搁下。
雷奥把缺刃手斧翻了个面,用斧柄往地上杵了三下。
每杵一下他就说一句。“眼线符,凌晨留的。灰隼绑皮条,北边驯的哨禽。箭上三个点,是第三侦察队。”斧柄在落叶层上碾出一个浅坑来,他用刀尖在坑周围画了半个圈,“三道标记叠一块,咱们在林子里走的每一脚,他们全看见了。”
埃德蒙听完,把剑插回鞘里。插到底了,搭扣没扣。他拿拇指按住眉心揉了揉,松开手的时候眉心留了一道红印。
“收队。”他把缰绳往南边带,“你刚才撒的那把盐,够撑多久?”
“两刻,也许三刻。盐破符只能管眼前,林子里的魔力线还在。”雷奥翻身上马,从马鞍袋里又掏出一小布袋盐,掂了掂分量,塞进皮甲内侧,“大人,回去之后那一整排橡树都得检查。一棵树三只眼,一排树就是一百只眼。他们要的不是侦察。”
雷奥没说后半句,但我闻到他腋下的汗腺突然炸了一波,是刺酸的,不是普通出汗。我脑子里的部分替他补完:他们要的是实时监控。北边人不打算偷袭,他们在等我们主动进林子,然后从监控死角合围。
我打了个喷嚏。硫磺味散了之后鼻子反倒灵敏了一截,连马可蹲在橡树后面的弓弦上沾的松脂都能分辨出是哪棵树流出汁的。
埃德蒙叫我名的时候我把头转向他,他把白隼羽箭从坡顶拔出来,箭杆用布条缠了三圈,插进箭囊最外侧。箭囊里原来只有六根箭,现在第七根的羽毛跟其余六根差了两个色号。
“回去给你加餐。”他从箭囊里抠出最后半块肉干,没撕,整块丢给我。焦糖味还黏在他指头上,肉干沾了甜咸,我没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