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年,初夏。
南海的季风如约而至,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吹遍两广沿岸。
英国人的舰队,终于来了。
四十余艘战舰,四千余名远征军,跨越重洋,一路向东。舰身漆黑,炮口森冷,桅杆上飘扬的米字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这支军队,刚经历过全球各处殖民战争的淬炼,战术成熟、火器先进、补给完备,带着一往无前的掠夺野心,直扑中国海岸线。
按照英国人最初的计划,首战目标,正是广东。
这里是鸦片贸易的大本营,是林则徐强硬禁烟的地方,也是他们认定的“罪魁祸首”所在地。拿下广州,摧毁海防,逼迫清廷低头,这本是远征军最直接的打算。
可当庞大的舰队驶入珠江口外海时,英军指挥官懿律、义律,盯着眼前的海岸,第一次犯了难。
他们预想中的松弛防线、混乱守备、不堪一击,全都没有出现。
眼前的广东沿海,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虎门内外,炮台林立。沿岸礁石加固、壕沟深挖、炮位修整,大小火炮整齐排列,炮口齐刷刷对准海面。江面之上,水师战船日夜巡逻,渔民、船工自发组成巡查队,不分昼夜瞭望海面,但凡有陌生船只靠近,即刻通报。
林则徐这半年的布防,没有半分虚功。
他没有死守传统官样海防,而是把民间力量尽数调动起来。
珠江两岸的疍家船民、码头力夫、沿岸村落的青壮,平日里打鱼、谋生,一旦发现洋船踪迹,立刻鸣锣传信、互相支援。广州城内的商贩、百姓,人人知晓洋人要来开战,街头巷尾不再只有烟火闲聊,多了几分戒备与紧张。
江边一个世代打鱼的疍家汉子,平日里靠捕鱼养家糊口。这段时间,每日天不亮就驾着小舢板,在近海来回巡查。海风刺骨,日晒雨淋,他从不抱怨。他亲眼见过鸦片毁了多少家庭,心里只认一件事:洋人是来害人的,守住家门口,就是守住妻儿老小。
英军派出侦察小艇,数次试探靠近。
每次刚进入近海,就被岸上火炮警告、水师船只驱离。想要偷袭,岸边处处是哨探;想要强攻,炮台火力密集,硬冲只会徒增伤亡。
几番试探下来,英军心里已经清楚:
广东这块骨头,太硬,啃不动。
义律站在旗舰甲板上,望着远处严阵以待的海岸线,内心满是意外。他见过太多大清官员的软弱、敷衍、贪利,从未见过这样铁了心、实打实备战的对手。
远征军远道而来,补给有限,士兵水土不服,拖不起消耗战。
强攻广州,胜算不大,损失却一定惨重。
打不动,那就绕开。
英国人很快做出决定:避开广东,沿海北上,挑软柿子捏。
既然南边铁板一块,那就往北打。福建、浙江、江苏、山东,一路都是军备松弛、守备空虚的沿海口岸。只要攻破一处重镇,震慑清廷,逼迫皇帝低头求和,目的一样能达到。
于是,庞大的英国舰队,没有在广东多做纠缠,调转航向,顺着季风,一路向北驶去。
万里海疆,处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