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为了第二天的毕业典礼都请假了，一大早就比她这个当事人还喜滋滋。纪思源这几天都有点懵，属于“青黄不接”的时期，不自觉地就放空了。

“你又在想什么！”她妈隔着桌子突然大吼，“不要想这么多！”

纪思源吓了一跳，手一抖，筷子掉进了碗里。

想什么？我想什么了？真的好大一口锅从天而降。纪思源闷头吃面。

她第一次背这么轻的包去学校。爸妈在前面聊天，纪思源安静地缩在后面看班群里调侃打闹，几个男生拿了黄深的照片说要去相亲。

周柯早就不在班群里了。

纪思源不常看手机，登上来的时候发现周柯已经退群了，博睿还组织过大家给她送祝福。

她点开周柯的微信，往上慢慢滑，最后又回到那条搁浅的信息。

【聊天时长39：02】

【我进啦！】

【对方已取消】

【对方已取消】

她在聊天框删删改改，横竖都觉得僵硬，也没有勇气发出去，自暴自弃地清空了字，靠在窗上看外面的高楼车流。

熟悉又陌生。

纪思源扯了扯书包带，绕过刻着校训的影壁，领着爸妈穿过拍照的人群到二栋教学楼中厅，“我要先回班，你们随便逛逛吧，可以到那里去坐。”

“你去吧，我们在附近看看，手机联系。”她妈说。

纪思源急匆匆地拐进楼梯间，上了半段楼梯，放缓了脚步，反手从书包里拿出了手机，停在一级台阶上打字，“你到学校了吗？”

发送！

给我发送！

好，发了！纪思源紧张兮兮地揣着手机往上踏了几级，看到周柯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我在十五班】

嗯？纪思源的心微微悬起。

【和路梓清她们拍照】

纪思源扶着扶手一步两阶地上了六楼，又在楼梯口打了退堂鼓。好紧张，靠，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她转过拐角，在班门口探头看了里面一眼。不对，这是我自己的班吧。她在楼梯口转了几圈，下了五楼，穿到另一边的楼梯上了六楼。她假装路过，暗中观察，高博睿在办公室。她走过去趴在挡板上，“老师，送你几张书签。”

“谢谢思源。”博睿接过去，没展开，“毕业快乐。”

他亲和的笑中带着点憨厚，纪思源跟着嘿嘿傻笑了几声，“谢谢老师，那我过去了。”

纪思源刚刚安定下来，出了办公室的门又开始紧张，攥着书包带进了教室。她一瞥就看到了周柯，僵硬地端着一副从容的样子，目不斜视地走到座位上坐下，放下书包，低头想在里面找点什么能让自己看着不那么尴尬、无措、不自在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路梓清她们那一片安静了不少。

她什么也没带，只有几支笔、水杯和手机。她无声长叹，拿起手机：“对不起。”

周柯低头看了眼手机，走过来。纪思源抬头看她，对视了几秒，她突然抬手在纪思源的脑门上弹了一下。纪思源呆呆地捂着脑门，听见她轻声说：“笨蛋。”

纪思源胸口涌动着奇异的情感，被这两个字勾得几乎马上就要落泪，余光扫到博睿从前门进来，往这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捣腾多媒体去了。周柯显然也看到了，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勾了一下她的眼尾，“我回去了。”

纪思源“嗯”了一声，目光追随着她放下的手，一路跟着，看她跟博睿讲了几句话。周柯出了教室之后，博睿笑吟吟地望向她，纪思源如梦惊醒，心虚地掖了掖衣领。

高博睿让吴泠和程雨涵发毕业典礼，她们把班上的男生都叫了出去，几箱相册被扛进来。前面先发到的同学都啧啧感慨学校有钱，纪思源领到手，沉甸甸的一本16K精装本，里面都是硬纸。她随手翻了几页，看到不愿意交个人照的同学都被博睿挂了证件照，忍俊不禁。照片是按照学号顺序排列的，她翻到下一页，意料之中还是有点难过。

高二开学时的周柯。

秋游时的周柯。

班级庆生时的周柯。

校运会时的周柯。

百日誓师时没有周柯，一模、二模、三模、高考前都没有。

博睿没说话，放了个《最好的我们》的剪辑短片。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记忆中你青涩的脸

我们终于

来到了这一天。”

纪思源有点鼻子泛酸。她其实特别舍不得。即使高考那么苦、那么累、那么难受，她也还是舍不得，舍不得神采飞扬的少年、意气风发的青春。她其实特别想游刃有余一点，或者不管不顾，至少不那么规矩，做一些冒险的、头脑发热的事。

博睿简略地讲了毕业典礼的流程和高考志愿填报的注意事项，看了眼时间，也已经差不多了，“以后像这样全班齐齐整整地聚在一起很难，天南海北，应该不会再有了。你们是我带的第七届学生了，也不少了，但是每批学生走的时候都还是……挺有感慨的。我也遇到过很多学生，有落魄时拿出全家最好的东西招待了一顿热腾腾的家常饭的，也有转头就把我送的书扔进垃圾桶的……我觉得，最好的状态就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班群在今天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了，今天晚上我会解散。同学们以后也还可以继续在另一个□□流新生活。祝同学们前程似锦。”

他哽咽了一下，“好了，都下去集队吧，这次不用再回教室集合了。”

纪思源突然难受极了，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混在像往常一样吵吵闹闹下去跑操的同学之间，注意到吴泠走在了她旁边，抬头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

“思源，到了大学不要忘了我。”吴泠说。

“我不会的。”纪思源说。

“唉，我不放心你啊。”吴泠说，“你那么傻，不要被别人骗了。”

纪思源忽然有点想笑，“我不傻。”

她们都在拍照集邮，纪思源也被拉着拍了几张。周围犹欢声笑语，她还没从那阵难过里走出来，格格不入，在中庭找到了爸妈，打算窝在角落缓缓，但是她妈喜笑颜开，非拉着她拍照。纪思源内心抵触，但还是努力了一把，实在笑不出来，“我不拍照，不喜欢。”

“这么高兴的日子，你别扫兴！”她妈还举着手机，脸黑了。

纪思源心里发怵，重申：“我不拍照。”

她妈低头漫无目的、毫无章法地按着手机，把朋友圈、聊天框、浏览器点了个遍。纪思源在这无声的对峙中压抑得要窒息了，靠在墙上深呼吸着，心缓缓往下沉。她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阳光灿烂。周柯突然闯入了她的视线，她一愣，脸上的冷酷裂开一条缝隙，神色稍微柔和下来。

周柯刚转过来就看到她了，走过来，“跟我拍一张照吗？”

她并不确定纪思源的回答，期待又忐忑地看着她。

纪思源沉吟了一会，站直了，“好。”

她抱着毕业相册左右看了一下，没找到放的地方，伸手递给了她妈。

“阿姨，我们先去拍个照。”周柯跟纪阿姨打了声招呼，搂着纪思源到外面。阳光有些刺眼，纪思源眯着眼睛被周柯带到一棵凤凰花树前面，认出了周柯妈妈：“阿姨好。”

“哎，好，来来来，站这吧。”周柯妈妈指了指位置，举着相机后退了几步，“笑一个，好。”

纪思源看着镜头抿嘴笑了一下，视线飘到了后面，看到她妈面色难看但还是举起手机对着这里拍了一张。

特别不是滋味，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搅和在一起，但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拍完照片，她根本用不着收，脸上的笑自己掉了下来，仿佛刚刚笑的人不是她。周柯捏了捏她的手，纪思源抬头就看到她眼睛、神色都在问她怎么了。她很想说话，但是周围人太多、欢声笑语太多。催场的工作人员在喊三班，纪思源提起两颊用力地笑了一下，“你快过去吧。”

“纪思源。”周柯轻轻锤了她的肩膀一下。

“嗯……”纪思源笑了，真心地，“没事了。”

还得等好久才轮上他们班，纪思源扛不住，挨到了角落落单的张诗雨旁边漫无目的地闲聊，问她这几天做了什么，暑假有什么计划。

终于等到十五班拍照，他们换上学士服，与师长在石碑前合了影。拍完照，工作人员说还需要用学士服的同学可以扫码继续租用。纪思源脱下学士服，跟着前面同学的脚步，低头解开毕业证书上的红丝带。证书上只落了校长的款，连学生姓名也没有写，还需要自己填上去。跟她想得不太一样，毕业典礼……高考，乃至她的整个高中生活都跟她原本设想的不一样。

纪思源拆的时候留意了蝴蝶结是怎么绑的，想原样系回去，试探了绑了一下，绑到一半对着几道折痕陷入了沉思。她停下来，在原地跟红丝带斗智斗勇，瞟到一双皮鞋走到了她跟前。纪思源揪着红丝带抬头，看到是周柯，莫名有点不好意思，随手绑上了，“怎么了吗？”

“来我家玩吗？”周柯问，脸上还带着些未消散的温柔的笑意。

“嗯？”纪思源感觉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是她没听懂这句话。

“就是……”周柯想了一下，没想出什么好解释的，“来我家吧，你过来。”

“玩什么？”纪思源问。她其实没想问，只是顺着周柯的话就蹦了出来。

“都可以，什么都可以。”周柯说，“就是……我妈白天会在，她换了班。”

“哦……”纪思源应了一声。她好像悟到了什么，又不知道是不是她想的那样，脑海里头脑风暴，风卷残云。虽然没整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并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她说：“那……我去跟我爸妈说一声。”

“我跟你一起去吧。”周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