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谢谢会长。”纪思源按了锁屏等开机,继续往箱里猛塞,塞的空隙看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记录,登上微信查看消息。
【妈妈】:我们到学校了,你把行李拿下来。
【纪思源】:在收拾东西了。
全世界都在催着她、推着她往前走。纪思源的杂陈百味灌进了一股冰水,她沉着一颗冷冰冰的心,面无表情地搬着箱子下楼。箱子太重,她搬一层楼就得用腿顶着放下来歇一会。她在广场上找了张长椅放箱子,甩下书包往返教室继续蚂蚁搬家。
几天如临大敌的状态耗光了她的精力,骤然放松下来乏极了,但是她总是很麻木,感受不到痛觉,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
好重,但她还搬得动。
好热,似乎能忍受。
好累,不过她还可以。
她所有的情绪拱成那股上不去下不来的闷气,让她像一个漏气的气球一样呼啸着满天飞,雷厉风行地归整了自己的所有行李。
纪思源出了宿舍门口,转身看到夕阳斜照的房间里微尘飞舞,对正在叠衣服的吴泠说:“会长,我走了。”
“思源拜拜。”吴泠说。
舅舅也过来了,帮忙扛了一摞书,“考得怎么样啊?”
“还好。”纪思源说。
她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瘫到车后座,额头抵在半开的车窗上,平淡中带着点恍惚地看着窗外。车开过一段不平的路,纪思源脑袋像被扔进了搅拌机里,震得神志不清,缩回来七扭八歪地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唠嗑家常,像个无关人员。
平静极了,和想象中的大悲大喜一点也不一样。
我要离开这里了。
啊,我要离开这里了吗?
记忆涌了上来,那么多连绵的时光断裂成碎片,成了桩桩件件的回忆。那些最有趣的事情都与周柯有关,此后无知无味的生活漫长得没有边际,又相似得仿佛只有无尽重复的一天。
她是个笨蛋。
总是想着考完了就结束了,考完了就好起来了。但是抑郁了那么久,完成这一切,就能突然开心了吗?她把周柯越推越远,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可一切结束,她不能突然变回原来光鲜亮丽的人模狗样,而周柯却就此与她隔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墙。她不知道隔阂在哪里,但是界限就是存在,她一触碰到就会举步维艰,呼吸不上来,难受得想临阵脱逃。
他们到饭店大吃特吃了一顿,妈妈说等高考出分再请一顿大的。纪思源苍白地笑了一下。
好累,只想回去睡觉。
吃完饭,洗完澡,筋疲力尽地回到房间,她坐到书桌前看着那一堆练习册发呆。
好不习惯。
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不知道该做什么。明明高考前压下了那么多“高考完才能做”的事。
纪思源没有把再也用不上的练习册收起来,她不想造成更大的空乏。关了灯躺下,翻来覆去一两个小时也没睡着。她心头一阵烦躁,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无滋无味。
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躯体化症状。
她的状态不正常,她知道。
她有周柯,她喜欢周柯,她知道,但是她感觉不到了。
她控制不了,改变不了。
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纪思源按亮屏幕,锁屏页只有一条几个小时前的私聊消息估计是应用的消息推送提醒。纪思源打开私聊,小学同学问她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兼职。
“好啊。”纪思源答应下来。
纪思源睁眼时,天色还没亮。鸡打鸣响亮得很,此起彼伏。
刚过五点。明明她特意没设闹钟。
纪思源拉开窗帘,东方的天空一片鱼肚白。她打开窗,微凉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她闭眼感受了一会,拿过枕边的手机蹑手蹑脚地上了天台,用脚勾过地上的砖头卡住门,坐在梯子上看远处的云游移、涌动、翻腾、散开,惬意得要挂在梯子上睡着了。
她在爸妈起床之前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听歌,等早饭时间才去洗漱。
吃了一半,纪思源手指划了几下手机屏幕,一副刚收到消息的样子:“我的小学同学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做兼职。”
“什么兼职?”
纪思源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多半没戏,嗦了一口面,突然觉得没什么食欲。沉默了好一会,她还是说:“奶茶店的兼职,就在前街那边,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半。”
“谁接送你?”
“不用接送,我自己坐公交。”
“你起得来吗?十点半那么晚,太危险了,我跟你爸没时间去接你。”
纪思源没说话,筷子时不时磕到碗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刚考完试,打什么工,在家里好好休息。”断得还不够绝,她妈又补了一句。
“哦。”纪思源说。
爸妈去上班了,弟弟还在上学。她整理了一天的东西,从学校带回来的竹席还放在她房间,她干脆铺开在地,扔了个枕头,躺下了。还怪凉快的,空调电费都省了。
开门的声音时远时近,纪思源睁开眼时脑袋晕晕乎乎。居然睡着了……她撑着手臂坐起来,擦了把口水。
她妈在席子边坐下,“你干嘛?”
睡觉啊,还能干嘛。纪思源心想,但刚睡醒,不想说话。
“你想打工你就去啊,”她妈劈头盖脸一顿骂,“在这丧给谁看?”
纪思源莫名其妙,反而乐了。我看起来这么颓废吗?
“我又没说非要去打工。”纪思源说,她没觉得有什么,但是一说话眼泪就跟着流了下来。
靠,别哭啊。
“那你就去打工啊!”她妈慌了,声势却更大了。
纪思源彻底放弃了沟通,盯着竹席的一个缺口调整呼吸,拒绝说话。
家里气氛低气压,好在她爸心大,毫无觉察。她妈跟她说话语气不善又僵硬,后来态度软化下来又别扭笨拙。纪思源觉得她妈真把家族中幺妹的性格发挥得淋漓尽致,孩子气。她心里不舒服,但也顺着这个坑坑洼洼、缺三短四的台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