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思源转过来,看着周柯。算什么?她也不知道算什么了。
“朋友、恋人……”周柯说,“还是什么都不是?”
“我不知道……”纪思源说,“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你,只是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了。”
周柯把她拉了过来,抱住了她,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背。纪思源听到她趴在她肩膀上哽咽着说:“纪思源,我们和好吧。”
纪思源身体本能地回抱周柯。她一直以来努力克服的引力,原来一放弃抵挡就会被拽回去。她是那样留恋,也那样熟悉周柯温热的身体。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周柯冷战。她一直逃避,逃避自己的负面想法,逃避因为周柯产生了负面想法的自己,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么漫长的时间里自己是如何食不知味,反应过来原来是这回事折磨得自己形销骨瘦。她感受到了脖子上湿润的凉意,心尖发颤,发烫的眼睛滚落灼热的眼泪。她收紧了手臂,低声喃喃“对不起”。
让你哭,对不起。
让你这么难受,对不起。
擅自替你做了决定,对不起。
欺瞒你,对不起。
周柯的手极其用力地捏着她的手臂。纪思源心甘情愿地受着疼,在她背上拍了拍。周柯喉咙呜咽,压抑地哭出了声。纪思源心脏被狠狠地搅动着,哭得有些失控,把周柯往怀里按了,打着哭嗝手脚麻木。明明内心江涛汹涌,但是除了对不起,她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快去医院吧。”周柯猛地收了下手臂,松开手,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回来了跟我说一声。
“嗯。”纪思源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的不忍与怜惜翻天倒海,上前再抱了她一下,“我会的。”
纪思源往外面走去,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最后还是抵不过不舍,转身倒退着挥了挥手。
纪思源在爸爸平常停车的地方找到车,坐到后座,脑袋枕在靠枕和车门之间,头昏脑胀,情感却清明。她看着外面闪过的路灯,发现这是回家的行驶轨迹。
“回家吗?”她问。
“回家里那边的医院看吧,这里的医院又不熟,挂号什么的都麻烦。”爸爸说。
纪思源简直要气笑了,弹开保温杯的瓶盖继续灌自己热水,冷冷地看着窗外。
妈妈下班后直接到医院等着。纪思源找出身份证挂了号,量完体温到输液室吊水。
“吃了饭没有?饿不饿?”妈妈问。
“吃了。”纪思源说。肚子有点饿,但是唇干舌燥没有胃口。输液区里没多少人,都隔着远远的距离。她看着对面黑黢黢的抢救室门口发呆,眼前飞蚊点点。
纪思源独自在家待了两天。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刷手机,玩得过头了又会紧张兮兮,不得不做几道题缓解一下焦虑。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日落黄昏,空荡荡的居室渐渐暗了下来。纪思源心里发虚,像盛了一抔凉水,阴恻恻地往下渗,竟然想快点回学校了。
第二天六点多,她就被妈妈叫起来了,脑袋疼得要命,赖在床上不肯起。
“快点起床,现在去学校还来得及。”妈妈催了她一声,下楼做早餐。
更不想起了。
她眼睛酸涩地跟眼皮对抗好几分钟,终于能完全睁开眼睛,趿拉着拖鞋下楼刷牙洗脸,没精打采地吃桌上盛好的面。她察觉到她妈盯着她看,不自在地碰了碰筷头,作秀地吃得更艰难。
“今天还去不去上学?”她妈问。
纪思源当然不想去,但是她不应该不想。她没有吱声,只是用沉默在回答。
“去不去?”带有几分逼问的味道。
她顽固地用不言说抵抗。
“怎么出血了?”妈妈看见她从碗里抬起头,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
纪思源摸了一下,没什么感觉,可能是不小心把痂给蹭掉了。
“还是我们下班回来再送你去吧,你吃完再回去睡会。”妈妈妥协。
“嗯。”纪思源把面吃完,爬回床上睡觉。
她早上带着点起床气一时任性,下午老老实实地被遣送回去。她先到校医室销了假,慢腾腾地上到三楼,犹豫了一阵,临阵脱逃下了楼,做了心理建设,再次上楼。她在楼梯道徘徊许久,走到三班教室前门探了个脑袋。
正值下午放学的时间段,教室人不多,纪思源一下就看到了周柯坐在教室最靠里的那一列,抱着抱枕趴在桌上。纪思源跟三班同学点头致意了,绕过三两聊天的人向周柯走去。玩偶耷拉下来两只长长的耳朵,是她送的犰狳。走近了,周柯脑袋动了一下,脸转过来,猛地坐了起来。
“我回来了。”纪思源莫名拘谨。
“好了吗?”周柯起身摸了摸她的脑门。
“好了。”纪思源说。周柯身边依然是与她相关的事物,她稍微安心,自在了一点。
“吃饭了吗?”周柯问。
“吃了。”纪思源说。好像状态还是不对,她低头抓着书包带子,脑袋里飞速转过无数个话题。
“你想说什么?”周柯也侧了头,来找她的视线,“我们出去说吧。”
“嗯。”纪思源点头。
周柯搂着她的肩把她拉到了走廊的角落,再问:“你想说什么?”
纪思源筛选着话语,一时没接上,缓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说:“我觉得状态不对劲……那些消极的想法和厌恶的情绪,我不喜欢,但是我抹不掉,我控制不住。有时候我……”
想退缩,想停止挣扎,就这样沉下去吧。但是总有一股不服输的意识想自救,要反抗,不愿沉沦,不愿沉寂。
它们斗争得她心力枯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纪思源略过那些复杂的东西,艰涩地说。
“我知道了。”周柯把她拉进怀里,“你可以有自己的情绪的。”
纪思源埋头在她肩上,蹭着自己的眼泪,轻声问:“那你呢?”
“我吗?我也在努力奔向我的目标。”周柯在她耳边说,“你的账都记着呢,高考完了再算。”
“是吗?”纪思源破涕为笑,“记了多少笔了?”
“嗯……有一本现代汉语词典那么厚了。”周柯说。
“跟我算吧,我会配合的。”纪思源说。
“明天跟我一起吃饭吗?”周柯问。
“我不会再逃了,但是像以前那样……好像还做不到。”纪思源说。她自觉过分了,找补地抱紧了她,双唇蹭过她的脖颈,撒了个不大不小的娇:“你可以表达不满,你可以对我生气的,对不起。”
这个久违的轻蹭让周柯的神经末梢活跃起来,“行,你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告诉我,我不会逼你的。”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各科都发下来了一堆真题和专题资料。接近尘埃落定,纪思源反而平静下来,把卷子收拢归整。文件夹里还放着上次没敢看的二模分条,她感觉自己的心态已经不会被二模考砸击溃了,展开分条看了。一百多名开外,几乎倒数,没有哪一科的分数拿得出手。
感觉还成,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随便吧,反正现在就是慢悠悠地踱过终点了。纪思源用计时器限时两个小时做数学题。一限时就神经紧绷,如临大敌,节奏全乱。限个毛线啊限,她按掉计时器,开始慢腾腾地一道道磨过去,原本乍一看不会的题,捣腾着都做了出来,对答案全对。
只要少做一点,只要有余裕一点,她是可以的。
事情可能没有她想得那么复杂,她只是累了,但是她强打精神要完成自己设定的目标,同时心里又知道只有在状态巅峰才能实现。她有潜力完成,但是完不成,焦躁不安,往死里逼自己,状态更差,反而把自己越逼越远了。
她突然有一个大胆又冒险的想法,拿出学校列出的时间安排表研究了一会,决定放弃限时训练。
她就要按自己的节奏来。
一个下午磨完一张数学卷子,消耗太大,她已经饿得不得了了,没有精力再去看新题,把笔记本摞在桌上整理。还真是什么都往笔记里抄……珍惜生命啊!你又不是没有笔记本就一问三不知,只会抄笔记的混蛋!她打开环扣,把用不上的笔记抽出来。她拿起最后一本笔记本,每一张纸都混杂着她和周柯的字迹。
她不敢放开自己的情绪,但是隐隐能感觉自己很后悔,后悔伤害周柯,后悔远离周柯,也后悔让周柯远离。她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合上了笔记本放到一边,把抽出来的纸张码整齐,余光扫过去,心狂跳起来。
“给你带了些吃的。”周柯把一大袋东西堆到她桌上。
“是什么……”纪思源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打开袋子。最上面压了个圆形打包盒,下面满满当当的都是水果,苹果、猕猴桃、橙子。周柯在前座坐下,纪思源拿出打包盒,揭开盖子,是百合雪梨水,“怎么买了这么多?”
“本来想给你带小零食的,但是你刚刚退烧,还是多吃点水果吧。”周柯说。
纪思源喝了几口,舀了一勺伸到周柯嘴边,“你要喝吗?”
周柯愣了一下,凑近喝了。
纪思源你一勺我一勺地来回喂了几次,周柯都喝了。纪思源手要断了,喝了剩下的一半,把碗推给周柯。
“我不喝。”周柯说。
纪思源只得把碗拉回来,喝了几口,她琢磨着周柯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想喝了,又舀了一勺喂她。周柯依然张嘴喝了。
纪思源低头喝雪梨水,“我真吃不完,你得帮我解决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