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醒来都恍如隔世,被困在迷雾重重的高塔里,只有那么一会能贪婪恣意地呼吸几口空气,然后食髓知味地更加不甘起来。
陆小雅这一次模考考了年级第二,市排名能排到三十六。在成绩出来前,她还到高博睿办公室哭了大半天。高博睿公布完她的成绩,笑骂:“下次你再来我办公室哭哭啼啼,我就把你扔下去。”
纪思源心里有一个不嫌事多、总爱横插一脚来动摇军心的细作,哪壶不开提哪壶,揭她伤疤,生怕她想不起自己害怕什么、烦恼什么,生怕她忘了自己是个平庸的、只会临阵脱逃的懦夫。她想起自己那么脆弱地在别人面前哭,把真心赤裸裸地暴露出来,难堪不已,甚至对那些看过她眼泪的人心存隔阂,尽管她知道这不理智。她知道,她就是做不到。
班会课的后半节课用来放动物纪录片,纪录片看了一半,下课铃响起就去集队跑步。
“姜丹恩跟着吕一诺和陆小雅溜了。”吴泠断断续续地跟她说。
纪思源往右前方看了眼,果然人已经跑了。
“我感觉姜丹恩学坏了。”吴泠说。
纪思源不喜欢背后议论是非,她回想了近来姜丹恩的所作所为,情不自禁地附和了一句:“我也觉得。”
纪思源跑完步回宿舍洗了个澡去饭堂吃饭,在路上碰见了姜丹恩。班会课上放的纪录片她以前看过,正讲后面信天翁如何如何等它的伴侣讲得兴奋,看到吕一诺在前面,眼睛一亮,丢下纪思源屁颠屁颠地就上去跟她讲话。纪思源自顾自地走了。没多久,姜丹恩又追上来,一副喜滋滋的样子。
晚自习下课,姜丹恩问纪思源要不要一起走。
她平常这个时间不是都和周欣然一起冲宿舍洗澡吗?一问才知道她今天中午提前洗了。原来是心血来潮……纪思源让她等一下,拿了笔记本。
“快点快点,思源。”姜丹恩在她桌前催命似的,“别学啦别学啦,你学不完的,再学都是这样的。”
“别催了,你好吵。”纪思源说。
其他人都知道她一落千丈,说话时总刻意绕开这方面的话题走。姜丹恩缺了一根筋,一直看到的是纪思源不上不下的状态。纪思源就是不爽这种能力被人看不起的感觉,也没有颜面去回顾她当年如何如何。
快到熄灯的点,纪思源正在挂蚊帐,吴泠走过来拍了拍姜丹恩的围栏,“姜丹恩,我们打个商量,你今晚能不能早点关灯?”
“为什么?”姜丹恩腿上摊开一本书,在上铺居高临下问。
“会影响到其他人休息。”
“其他人都没这么早睡。”
“你会影响到思源休息。”吴泠说。
确实会。纪思源把蚊帐的挂耳挂到钩上,抬头眼中隐晦地看了她一眼。
“或者你像以前那样,用被子遮住。”吴泠退一步。
“很热啊。”姜丹恩说,“不会影响思源休息的,她又没那么早睡着。”
“总之,十一点,最晚十一点,你给我熄灯。”吴泠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
“不行,我蚊帐都还没挂。”姜丹恩不客气地驳回。
“你现在这么有空坐在这里看书,你非要关了灯才挂吗?你现在就赶快挂上。”吴泠说完转身回到她床边挂帐子。
姜丹恩爬下床,却不是到柜子里拿蚊帐,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了水杯,问纪思源要不要一起去装水。
纪思源心说,你倒是快先挂个蚊帐啊。
宿舍里面火花四溅,她还是跟着姜丹恩到外面去接水了。学校在的区域空气状况一直不佳,天边火烧一样橙红,姜丹恩指着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天空告诉她那边大概是小熊座,大熊座在那边。
她们回宿舍发现门被锁上了。
“你答应十一点准时熄灯,我就放你进来。”吴泠来硬的。
“不,我又没错。”姜丹恩生气地说。
两个人僵持不下。
“思源,你先进来。”吴泠拉开门闩,让开了一点缝,看架势是要等纪思源进来之后把门抵住。
纪思源看着那条缝,害怕自己被夹,加上旁边气鼓鼓的姜丹恩好像快气哭了,拍了拍她的背,跟吴泠说:“我们进去再说吧。”
“不行,她不答应就别进来了。”吴泠斩钉截铁,“你没错?你损害的是我们整个宿舍的利益。”
她们动静太大,隔壁宿舍的鲸鱼和张玉闻声出来,问发生了什么。她们缄口不言,不过不用多说其他人也能猜出来大概。
“吴泠,你太过分了!”张玉气愤地替姜丹恩声讨,“你快放姜丹恩进去!不然我就去告诉宿管你把舍员关在外面!”
吴泠摔门而去。张玉和鲸鱼还在安抚姜丹恩,忿忿不平。纪思源莫名气闷,进了门,跟在吴泠身后出了阳台,拉上了阳台门。她听到吴泠在小声哭泣,走过去拍拍她的背。
“我处处管着她们,她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现在都觉得我是坏人,明天肯定到处都在议论我。”吴泠说。
“你没有错。”纪思源说,“反正这件事我是站在你这里的,我也特别喜欢你的雷厉风行。”她不会安慰人,安静地拍着她的肩听她倾诉那些糟心事。
“你快回去睡觉吧。”吴泠说,“谢谢你,思源。”
经此一事,姜丹珩和吴泠的关系跌到冰点,她们宿舍成员的关系似乎更加焦灼了。赵晓是转宿舍来的看不惯吴泠的做派。周欣然带了人回宿舍睡和吴泠有着大大小小的矛盾。还是自己最让人省心……她自顾不暇,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作。
这个学期,赵晓和周欣然都申请了留宿,周欣然还一带二,周日的宿舍也变得不得安宁。二模即将来临,纪思源只想找个僻静地方复习写作业,物色了一圈,最后挑中了二楼的露台。
刚刚下过雨,露台一个人都没有。虽然还有几处积水,但是藤椅已经干了,并不影响。她写累了趴在卷子上,拿外套盖住脑袋,歇了会起来接着写历史卷子。
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她脑海里那些时间轴和框架凭空消失,关于历史的记忆好像被擦去了一样。她只能零零星星地想起几个时间和核心关键词,别的一概想不起来。
她忽然害怕极了。
可能是太累了。她把书留在桌上,回宿舍拉上帘子躺下,翻滚了半个小时都睡不着。她累了,但是她睡不着。
她认了,她没有办法。她不能逃课退学,也无法推迟高考,只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去上课。听老师分析讲解这一道题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答案,总结解题技巧。她感觉自己被慢性谋杀着,好想逃课,好想退学。
杀人了!她在心中呐喊道。
纪思源苦中作乐,在她和周柯交换的笔记本上吐槽。
“对模拟题的评价:大哥,你的材料是摆着好看的吗!”
“认识二:什么?!原来题目是用来抄的!”
“认识三:逮住一个点可以用N遍,角度都不带变的。”
她真的好乏,半梦半醒梦到自己漂浮在宇宙中,远处是一颗蓝绿色的星球,周围只有微小的星尘,无悲无喜。
语文课上讲了《记杨必》的片段,下课后博睿将全文贴在了宣传栏。纪思源看完,悲从中来。杨必那个时候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了吗?有顺势而为的坦然吗?有过逆天改命的反抗吗?肩头上有不能卸下也不敢卸下的责任吗?
如果你活着挺了过去的话,希望你能够接受现在的我是你的因。请你谅解我,你不会再想来第二次,再来一次也做不到更好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心志坚定的人,只是不会临阵脱逃。辛辛苦苦吊了一口气撑下来,已经筋疲力尽了,发现还有一大段路。她的装备已经被砍成废铁了,还被堵在复活点围杀,疲倦得维系不了身体的机能了。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再一次调位,她换到了第一排。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坐第一排。高博睿本意是关照她,但是电子屏幕的光闪得她眼睛疼。她起初只听不看,动不动就走神,只能试着看屏幕,眼花缭乱,流出生理泪水。眼睛的不适感勾得她头疼,她趴着调整呼吸,尝试放松,再次抬起头时,发现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楚了,凑近作业写到下课,到办公室找高博睿说想换座位。
纪思源说的是下次换座位的时候可以把她调到边边角角,没想到博睿直接站起来,让她跟过来教室,跟一个想换座位的靠窗位置的同学换了位。
“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我会帮忙处理的。”高博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