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心照不宣,反而刻意得让那块沉疴明晃晃地袒露在了留空出来的避而不谈中。纪思源压抑着若无其事了两天,总算能离开这个乌云压顶的地方。
周柯还没来。
“思源,你来了呀。”汪许榆抱着一本杂志在看。
“在看什么呢。”纪思源坐下,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
“文学社的刊物。”汪许榆翻到封面。
“原来我们的文学社还出刊啊。”纪思源惊奇,“你是文学社的吗?”
“是的,我是文学社的写手。”汪许榆说。
“上面有你写的吗?”
“有的,不过我就不告诉你是哪个了。”
“我可以看看吗?”
汪许榆把社刊给她,纪思源翻到目录,“一颗榆树,这也太明显了吧。”
纪思源调侃了汪许榆几句,看了几篇文章,把报刊还给汪许榆。她翻开卷子,提着笔走神。桌旁的挂钩上还系着红丝带,周围的人依然活在成人礼那一天。身上蒙着的那层灰败暗淡,让她被一片欢声笑语封了口。
她要疯了。
那些隐忍压抑的情绪在她胸口左冲右突,但是她却只能缄口不言。
“纪思源!”周柯趴在窗台上喊她。
纪思源吓了一跳,茫然地看向她。周柯勾了勾手。纪思源放下笔,走到周柯的座位上,跟她隔着一个窗台才注意到她只穿了件校服外套,里面穿的是私服。
“我给你带了牛奶麻薯。”周柯把一个袋子放到桌面上。
“谢谢。”纪思源说。
周柯看了眼表,“我先回去换个校服。”
“好。”纪思源说。
“一会过来。”她揉了一把纪思源的脑袋。
纪思源关上窗户,坐在周柯的位置上吃甜点。
软糯顺滑。
出去玩儿。
顺便带了牛奶麻薯。
能感觉到是甜,但是好像尝不出味儿。
吴泠从后门进来,把检查表扔到桌上,转头看着纪思源,“我闻到了!思源在偷偷吃什么好吃的!”
“牛奶麻薯,来一口吗?”纪思源问。
“吃吃吃!”吴泠凑过来,“搓手手,好香啊。”
纪思源给她喂了一口。
吴泠眉毛扬了起来,“哇,好好吃,比我上次在天福路吃的那家还好吃,这是在哪里买的?”
“不知道,我晚上问问周柯。”纪思源说。
“哦——”吴泠说,“我就说思源怎么会探店呢。”
“是的。”纪思源笑笑,“还吃吗,会长?”
“再吃一口!”吴泠说,“谢谢小思源。”
纪思源盖上盖子,打了个结,到后面扔了空碗,回自己位置写作业。
明明跟她只是相关但不密切的事,但是脑袋里来来回回地过着,吴菁以后要怎么办,她能做什么。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算不上悲恸,但是很难受。
她撑着脑袋发呆许久,突然惊醒,继续往下写。
周柯踩着点才回到教室。
写完作业,她整理笔记。今天的笔记全是正经的东西,翻了一遍,她乏味地合上了。
“好吃吗?”周柯课间过来问。
“挺好吃的。”纪思源仰着头说话,“会长还问我在哪里买的。”
“就在天福路那边,还挺有名的。”周柯说。
“就是天福路那家吗?会长还说这比天福路那家还好吃呢。”纪思源说。
“那可能不是同一家吧?”周柯说。
“可能是吧。”纪思源说。安静了一会,她低头捻着书角飞快地翻动书页。
别洗钱了,你把话题终结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点尴尬。
救命。
纪思源拿起笔来回捣腾,周柯在桌前站了一会,转身坐了回去,她平时温和惯了,这会就那么三两动作都能看出来带着点不爽。
生气了。
想知道又问不出口,只会瞎拱火。她被占有欲……也不完全是占有欲吧,就是被察觉却装不知、在意却装无所谓、想要靠近却压制、想要前进却退缩的行为折磨得难受。
纪思源叹了一口气,写作业发泄不痛快。第二节课刷了不少题,笔记却只补充了几点。下课,她把笔记本放到桌角,分神关注着周柯,收拾东西。周柯走过来,把笔记本放到她桌上,拿起桌角的笔记本。纪思源跟她隔了小半步的距离出门,一前一后地下楼梯。
周柯下完最后一级楼梯,停住。
纪思源跟上。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周柯问。
“我没事。”纪思源说。
周柯看着她。
“有一点儿。”纪思源说。
周柯把她拉到一边,“不高兴什么?”
纪思源沉默,她明明能猜到。
问什么!不想答。
“我也会不高兴,我也会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你不说,我就会更不高兴。”周柯说。
纪思源说:“我知道不对,但是我控制不住。我就是……会不高兴,就算是知道没什么的,我还是会不高兴。我有在努力控制了。”
“努力掩盖吗?”周柯说。
“啊。”周柯这个语气让她有点懵。
周柯说:“以后不许说没事,告诉我你很难过、你不高兴、你生气、你委屈。”
“嗯。”纪思源点头,鼻子一酸。
“怎么了?”周柯听出她的声音不对劲,摸上她的脸,湿湿的,紧张地搂住她凑近说话,“是我说的话太重了吗?”
纪思源摇摇头,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对不起。”周柯抱住她。
“真不是。”纪思源把头埋在她肩膀上,伸手抓住她的衣服,“不完全是。”
“对不起,我错了。”周柯在她耳边哄着,“我不该凶你。”
周柯没催她,安静地在黑暗处抱着她。
收拾得差不多,纪思源蹭了下脸,没看她,轻轻扒拉了一下她的手臂,“走吧。”
“对不起。”周柯手伸到她后面,摸了摸她的脑袋。
“真的不是啦。”纪思源说。
周柯把她搂过来,两个人一路无言地到了三楼楼梯口。
“那……我回去了?”周柯倒退着走了几步。
纪思源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她想,她的眼里一定写满了“救救我”。
“你是不是……”周柯停下来,“还有什么想说的?”
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纪思源那点脆弱不堪的防线,那些情绪汹涌再次而来,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似地一个劲往外涌。
“怎么了?”周柯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书放到窗台上,搂着她走到走廊边上,“怎么啦?”
她呼吸不畅地抽噎着,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她拼命想说话,那些话拼命想从她口里出来,被哭嗝和痉挛冲撞得溃不成军。她开口哆哆嗦嗦地说了几个字,再也说不出话来。
“没事没事,别着急别着急。”周柯抱住她,在她颤抖的背上轻拍着。
“我……我哥……自……自杀了……”纪思源说,涌出来的眼泪顺着泪痕积聚在下巴,晕开在周柯的衣服上,“我……我就是……很愤怒……就是觉得……很……”
她抓紧了周柯的衣服,越说越激动,最后稍微平息了一点的情绪又卷土重来,抽噎得更加厉害,“我能够理解……也没有人怨他……但是我还是很愤怒……他还有三个女儿……我嫂子怎么办……我舅舅年纪那么大了……还在拉货……我表姐抑郁症好多年了……”
她不停歇地打着哭嗝,老老实实地闭嘴了。哭得累了,反而平静了不少。
周柯的手还在她背上一直轻轻拍着。晚风轻拂,脸上就凉凉一片。还有人在走廊走动,她都不在意了,就那么静静地相拥到眼泪干涸。晚安铃响起,宿舍楼的灯都灭了,纪思源抬起头,“回宿舍吧。”
“要不……”周柯说,“你来我宿舍吧。”
纪思源看着她发愣。
“那你等我?我一会过来找你。”周柯在她眼皮上亲了一下。
“你要过来吗?”纪思源问。
“嗯,等我一下。”周柯给她擦了擦眼泪,搂着她到宿舍门口,“马上来。”
纪思源看着她往她们宿舍跑,转身进了宿舍。宿舍里面只有台灯亮着,阳台的灯光透进来,吴泠她们还在外面聊天。纪思源把门掩上,换了鞋到阳台去洗漱,蚊帐挂到一半,外面有人敲门。
“是然哥回来了吗?”姜丹恩在床上翻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