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考题是静物——一瓶花,几个水果,一块衬布。花是假的塑料的,颜色艳得不自然。水果是真的,苹果和橙子表皮上有蜡质的光。衬布是白色的但灯光偏暖,白布上有一层淡淡的米黄色。谢折时调色的时候挤了灰蓝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挤这个颜色,他本来应该调米黄色或者灰白色,但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那坨灰蓝色已经在调色盘上了。他看着那片颜色愣了一下,他没有改,用大刷子蘸了那片灰蓝色铺在背景上。刷上去之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但又觉得对,说不上来。
考完之后许乐在走廊上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样?”许乐问。“还行。”“你每次都说还行。”谢折时想了一下。“不差。”许乐笑了。“行吧,不差。我考得不太好,素描那个海盗,我暗部画重了后面擦了半天,浪费时间。”他说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下午还有一场呢,先吃饭吧。”他们在路边找了一家面馆,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红底白字边角卷起来了。许乐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吃到一半停下来问谢折时:“你报国美了吗?”“报了。”“三月中旬?杭州那个?”“嗯。”“我也报了,到时候一起去?”“行。”许乐低头继续吃面。谢折时把碗里的牛肉挑出来吃掉了,面剩了一半。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空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那颗糖他留在了酒店床头柜上。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拿着什么东西,一颗糖,一根草,什么都好,但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回程的高铁上许乐睡着了,头靠着窗户嘴巴微微张着眼镜歪在一边。谢折时没有睡,他把速写本从画袋里拿出来翻开,空白的一页。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一棵树。树干很粗,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树根从地里拱出来盘根错节。他画完之后看着那棵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它,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棵树,但画的时候每一笔都很确定——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不是剥落的,是被人剥的还是自然脱落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棵树是死的,没有叶子没有活枝,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画袋里。
三月中旬谢折时去了杭州。国美的校考,许乐也去了但他们不在同一个考场。杭州比北京暖和一些,路边已经有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很大,落在人行道上被人踩得稀烂,白色的汁液渗进地砖的缝隙里。谢折时走在那些花瓣上面,鞋底沾了黏糊糊的东西,每一步都觉得不太舒服。他在国美门口站了一会儿,校门不大灰色的石柱上面的字是金色的。很多学生在门口拍照,笑着比着剪刀手,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让路人帮忙拍合照。谢折时没有拍,一个人走进去找到了考场。考场在一栋老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很窄,墙上贴着历年优秀作品的复制品,玻璃框里的画已经褪色了边缘发黄。
考完那天下午他在西湖边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水面起了皱,阳光碎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柳树刚发芽,嫩绿色的一点一点,隔远看像一层薄雾。他坐在长椅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画了水面、柳树、远处的山。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一个人,是少了什么东西,一种颜色,一种味道,一个声音,他说不上来。他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湖,水面还是那样,风还是那样。他转回头继续走。
四月初校考成绩陆续出来了。央美过了,国美也过了。许乐也过了央美,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了一堆“我没想到我居然过了”之类的话。谢折时说了句“恭喜”挂了。谢鸣霄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还行”,谢折时觉得他可能是从自己这里学的。添雨那天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凉拌黄瓜。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谢鸣霄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外婆簇桃以前坐的位置。没有人动那杯酒,酒是白的,小酒杯,满着,映着头顶的灯光。谢折时看着那杯酒忽然想喝一口,不是白酒,是米酒,甜的温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喝这个。他没有拿那杯酒,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新的,有点烫,在舌尖上滚了一下才咽下去。
四月下旬文化课复习开始了。谢折时把速写本锁在抽屉里,钥匙放在笔袋的夹层里。每天在学校上课做题背书,晚上回家继续做题。他的成绩不算好但也不差,按照艺考生的标准够了。有时候他在做题的间隙走神,会想到一片颜色,灰蓝色,不是天空不是海,是一条薄毯。他不记得那条薄毯是谁的,但记得它的味道——青草的,被太阳晒过的,淡淡的,不仔细闻就闻不到。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时候偶尔会在草稿纸上画出那只眼睛,浅棕色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画谁,手自己动的,等他反应过来那只眼睛已经在纸上了,看着某个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
五月的某个晚上谢折时在做数学卷子,做到第十题的时候笔没水了。他翻抽屉找笔芯翻到了速写本。他把速写本拿出来打开,翻到那棵树,翻到那片灰蓝色的背景,翻到最后几页一个少年的脸——浅棕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嘴唇的颜色很淡。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不是想起了什么,是觉得应该想起什么,像一个字就在嘴边但说不出来,你知道你知道但你就是说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画纸上那个人的嘴角,铅笔印没有花,画纸是粗糙的摸上去沙沙的。他合上速写本放回抽屉里锁了。那张卷子他没有做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闭着眼睛听见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由远到近由近到远最后消失了,然后是很长的安静,安静到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不快不慢,和秒针差不多。在很远的远处,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沙沙的声音,不是车不是风,是一种他很久以前听过但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声音,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一本书被风吹开了,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