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

“你偷的？”

“大爷给的。”

桑时亭歪了一下头，好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浅浅的、有点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下。

“你运气挺好的，”他说，“山北石的瓜一般不送人。”

“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桑时亭顿了一下。“我……在这里住很久了。”他说。

谢折时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住在哪里？”他问。

桑时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手指敲了敲西瓜的表面，然后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熟了。”他说。

“我知道。”

“你会切吗？”

“不会。”

桑时亭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那你拿回来干嘛”。他从谢折时手里拿过西瓜往膝盖上一搁，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很小的折叠刀，沿着瓜皮划了一圈。刀很钝，瓜皮很硬，他划得很吃力。谢折时看着他使劲的样子，手腕那么细，好像随时会断。

“我来。”谢折时把刀拿过来。他比桑时亭有劲得多，三两下就把西瓜切开了。红色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桑时亭凑过来看了一眼。“挑得不错。”他说。“大爷挑的。”“那大爷挑得不错。”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石头上，一人捧着一块西瓜啃。汁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石头上，引来几只蚂蚁。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和西瓜的甜味。

“谢折时。”桑时亭忽然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走？”

谢折时啃西瓜的手停了一下。“开学前。”

“还有多久？”

“二十多天吧。”

桑时亭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西瓜啃干净，瓜皮放在石头上。“那还有二十多天。”他说。谢折时听不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高兴还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他侧过头看桑时亭，桑时亭正低着头用狗尾巴草编什么东西，手指很灵活，绕来绕去，很快编出了一只小兔子的形状。他把它递给谢折时。“给你。”

谢折时接过来。草编的兔子，小小的，放在手心里刚好能握住。“你还会编这个？”

“嗯。”桑时亭又叼起一根新的狗尾巴草，“无聊的时候学的。”

谢折时把草兔子放在速写本的封面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桑时亭。”

“嗯。”

“你之前说，月亮不是自己发光的。”

桑时亭转过头来看他。

“如果太阳不在了，”谢折时说，“它就是一个黑的、冷的、什么都不是的石头。”

“嗯。”

“但太阳一直都在。”谢折时说，“只是有时候，地球转到中间，挡住了光。”

桑时亭看着他。暮色中，他的眼睛颜色很深，深到看不出深浅。

“所以不是月亮不亮了，”谢折时说，“是有人在它前面挡了一下。”

桑时亭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稻田。天边的橘红色正在消失，深蓝色的夜从东边漫过来。

“谢折时，”他说，“你有没有觉得，你今天话很多？”

“……你嫌弃？”

“没有。”桑时亭的声音很轻，“没有嫌弃。”

他们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萤火虫开始在稻田上方飞舞。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得像碎掉的米粒撒在黑布上。

谢折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你还来吗？”桑时亭问。

谢折时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桑时亭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的脸很安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害怕被拒绝的人，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来。”谢折时说。

桑时亭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中午不一样，中午是真开心，这次是松了一口气。

谢折时转身往村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桑时亭。”

“嗯？”

“你住在哪里？”

身后安静了几秒钟。

“很远的地方。”桑时亭说。

谢折时没有转身，没有追问。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

“但你会找到我的。”

谢折时没有停下来。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只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