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谢折时记不清具体是几天了。在这个没有信号、没有课表、没有期限的村子里,时间变得很薄,像一层透明的膜,轻轻一戳就破了。他只记得每天早上去田埂,每天晚上回来,中间是桑时亭。
他已经在速写本上画了十几张这个人的脸。侧脸的、正脸的、叼着草的、歪着头的、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的。每一张他都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走,像是怕画快了就会漏掉什么。但奇怪的是,他越画,越觉得自己记不住。不是因为画得不像,画得很像,每一张拿出去都能让人一眼认出这是同一个人。但谢折时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那张脸总是模糊的。不是忘了,是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你拼命想抓住一把沙,手指收得越紧,沙漏得越快。
这天下午,谢折时一个人去了水渠边。桑时亭说今天“有事”,没来田埂。谢折时画了两张山,觉得没意思,收了本子往北边走。水渠还是那条水渠,干了,长满了草。小石桥还在,桥洞下面那片阴影还在。
“闲汀。”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闲汀,你在不在?”
安静了几秒钟。桥洞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干嘛?”
谢折时蹲下来往桥洞里看。闲汀蜷在里面,抱着膝盖,这次没有哭。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不真实的光——那双竖瞳的、浅得几乎透明的眼睛。
“我想问你点事。”谢折时说。
闲汀从桥洞里爬出来,赤着脚站在渠底的碎石上。他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小了,像又缩水了一圈。
“关于桑时亭的?”闲汀问。
谢折时点头。
闲汀歪了一下脑袋,那双蛇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知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说,“你每次来找我,都是问他。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桑时亭在哪里’‘桑时亭怎么了’‘桑时亭是不是要消失了’。你就不问问别的?”
“……你想让我问什么?”
闲汀想了想,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开始拨弄脚边的石头。“比如说,问问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谢折时沉默了几秒钟。“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闲汀抬起头,那双竖瞳里映出谢折时的脸,有点变形。“以前这条水渠是有水的,”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没人提起的故事,“每年夏天,雨水从山上冲下来,灌满整条渠。我是管雨的。不是那种大的、布云施雨的雨神,就是管这一小片。哪块田要下雨、哪块田要放晴,我来定。”他手里的枯枝在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河。“后来有人在水渠上游建了化工厂。水被截走了,渠干了。再后来,村里装了抽水机,没人靠天吃饭了。”枯枝断了一截,闲汀把它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需要雨的时候,雨神就死了。但我没死透,我还剩一点点,因为还有人记得我。”
“谁?”
“桑时亭。”闲汀看着谢折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最后一个还记得我的人。等他忘了我,我就彻底没了。”
谢折时觉得喉咙发紧。“他会忘了你?”
“他什么都会忘。”闲汀说,“他连自己都会忘。”
谢折时回到田埂的时候,天快黑了。桑时亭坐在那块石头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手里翻着那个边角卷起的速写本。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冲谢折时笑了一下。
“你去哪了?”
“随便走走。”
桑时亭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翻速写本。谢折时在他旁边坐下来,余光扫到那个本子上的画——还是那些树、那些水渠、那些磨坊、那些枯井,每一幅都画了很多遍。
“你为什么要画那么多遍?”谢折时问。
桑时亭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这些东西。老樟树、水渠、磨坊、枯井。”谢折时指着速写本,“你画了不下一百遍了吧。为什么?”
桑时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天。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越来越浓的夜。
“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地说,“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谁?你去过哪里?你爱过谁?这些东西还重不重要?”
谢折时没有回答。
“我想把它们留下来,”桑时亭说,“就算我不记得了,它们还在。”他拍了拍速写本的封面,那个褪了色的贴纸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了。
“那你呢?”谢折时问。
“什么?”
“你画了那么多树、水渠、磨坊。你怎么不画你自己?”
桑时亭转过头来看他。暮色中,他的眼睛颜色很深,不像白天那么浅。
“因为我可能,”他说,“不存在了。”
那天晚上,谢折时失眠了。他躺在东厢房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天井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斑,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脑子里全是闲汀的话和桑时亭的话——“他什么都会忘,他连自己都会忘。”“因为我可能不存在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是隔壁大婶帮他收的那次留下的。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的速写本,翻到桑时亭的那一页。叼着狗尾巴草的少年,侧脸。铅笔线条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轮廓,还好,没有糊。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画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桑时亭。田埂。狗尾巴草。会笑。眼睛很浅。”
写完他又觉得蠢。好像在写备忘录,好像在怕什么。
他合上本子躺回去。闭上眼睛之前他想:明天要把速写本里的每一张画都写上字,名字、日期、在哪里画的、他穿了什么衣服、嘴里叼的狗尾巴草往哪边翘,全写下来。这样就算忘了,也有证据。
第二天,桑时亭没有出现。谢折时在石头上坐了一整个上午,画了三张山、两张稻田、一张枯树。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他的脖子被晒得发红,后颈的皮肤开始发烫。桑时亭没有来。中午他回去吃了碗面,下午又来了,还是没有。他坐在石头上翻开速写本,翻到昨天写的那行小字——“桑时亭。田埂。狗尾巴草。会笑。眼睛很浅。”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往桑时亭每次离开的方向走。
田埂的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通向一片小树林,小树林后面是山。他不知道桑时亭住在哪里,他甚至从来没问过。他站在土路上前后看了看,前面是山,后面是村子。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瓜田的时候,山北石正坐在棚子里啃西瓜。看见谢折时,大爷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西瓜。“吃不吃?”
谢折时本来想说不用,但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在那个西瓜前蹲下来拍了拍。声音闷闷的,他不太会挑。“这个熟了没有?”他问。
山北石看了一眼。“熟了。”
“多少钱?”
“不要钱。”大爷啃了一口西瓜,汁水从嘴角淌下来,“你是簇桃的外孙吧?”
“嗯。”
“你妈小时候也来过这儿。”山北石说,“那会儿她还是个小姑娘,扎两个辫子,跟在你外婆后面,也是这么热的夏天。”
谢折时没说话。他把西瓜抱起来,挺沉的,大概有十来斤。“那这个我拿走了。”
“拿去吧。”山北石摆摆手,又啃了一口西瓜。
谢折时抱着西瓜往回走。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瓜皮贴着他的胸口,凉丝丝的,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走到田埂的时候看见了桑时亭——他就坐在那块石头上,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手里拿着速写本,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谢折时站在远处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过去,把西瓜往他面前一放。“给你的。”
桑时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圆滚滚的西瓜,又抬头看谢折时。“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