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伤都是什么时候弄的?看起来还在愈合,不是旧伤,全是最近才有的。
季逢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自己的药箱,他不方便转头,于是问了一句:“怎么了?还不送进来?”
回应他的是沉默。
季逢宣只得站起来,回身看去,这才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林却风。
季逢宣看着他,眼仁微动,接着如同鬼上身了一样,忽然不自觉地低声示弱道:
“舅舅……”
林却风忽地抬起眼,对上了季逢宣的视线,他眼睛一眨不眨的,跟个木人似的。
两个人对峙很久,久到季逢宣的心从最初的一点悸动、期待、忐忑,变得疑惑、难过,最终沉淀成了难以置信和不甘。
季逢宣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有那么一会儿像是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我受伤了,林却风。”他哑着嗓子,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愤懑。
林却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终于动了。
他把药箱放在小茶几上,低着头盯着那些药,“你要是自己擦不到,我就去喊人来帮你。”
整个房间只能听见两个人彼此的呼吸声。
季逢宣自鼻腔溢出一声嗤笑。
林却风转身欲走——
却被季逢宣猛地抓住了。
季逢宣心中越是恼怒,面上反而越发沉冷,几乎要将这方寸之间冻结。
“我要你给我擦药。”他说。
林却风不说话,只是想使力甩开季逢宣的手。
季逢宣于是更用力地抓着林却风,他冷冷地盯着林却风,终于语气森然地一字一句道:“你要是走,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林却风终于崩溃:“季逢宣!”
季逢宣低头看着他,却觉得像心里像被刀子一下下地凌迟着。
他的心里流着泪、鲜血淋漓,但他现在绝不肯对林却风这样示弱。
他恼恨极了,气恼林却风的无动于衷,亦惊恐于林却风对自己的漠不关心。
越是恐惧,越是怒气冲冲。
最终又只能是这样,又是他强迫林却风,他总是得不到这个人的心甘情愿。
其实如果林却风表现得心疼他,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他也认。然后他就可以顺势向林却风撒娇,说他好疼,疼得整夜睡不着。说他真的好怕,如果那片玻璃再偏一点,再扎得更深一些,他就回不来了,也再见不到他。
季逢宣坐在矮凳上,让林却风给自己消毒上药。他肌肉紧绷,山峦般起伏着,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
在冷光下显得分外冷峻、不近人情,原本俊逸的眉眼更是有如寒刃凛然,让人心底发怵。
气氛几乎降到冰点。
季逢宣静静坐着,像一尊完美锋利的雕塑,没人知道他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林却风揭开纱布的手一直都在微微打颤,眼尾像染了被人揉碎的红梅花瓣。
尽管伤口已经愈合不少,该缝针的地方也已经缝合,可还是能从中窥见最初的惨烈程度。
林却风怎么会不心疼呢?
这是他亲手从小养大的孩子,是他看着出生的孩子。
这么多的密密麻麻的伤口,整个背部几乎体无完肤。而脖颈处的伤更是惊心,看起来几乎致命。
林却风甚至不敢多想,他怕想太多会心疼到无法忍耐。
他想问季逢宣疼不疼,这些旁人只消看一眼都惊惧不已的伤痕,更何况是在他的身上。
难怪他这么久没回,原来是回不来,还险些真的回不来了。
林却风死死咬着嘴里的软肉,不断警告自己冷静,试图给自己转移注意力。
他不敢泄露一丝一毫的真心,因为这样才会把季逢宣和自己推向退无可退的深渊。
他总希望季逢宣只是太年轻,热血上头,一时冲动,只是尚未完全了解自己的情感。
而他作为长辈,不能在这种危局里做那个让他深陷其中的角色,他得让季逢宣清醒过来,不能让季逢宣越陷越深。万一季逢宣有朝一日突然开窍,想明白了的时候,彼此还能留点体面,季逢宣也还有余地抽身而出。
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他真的已经尽力想挽回局面了。
……
林却风收拾好医药箱,正要送下楼去,被季逢宣一把扯住。
林却风平静地偏头看他,季逢宣也没什么表情,眼睛黑沉沉的。
最终他还是放开了林却风,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林却风却觉得季逢宣好像本来想跟他说些什么的。
临近睡觉的时候,季逢宣从书房出来回到卧室,发现林却风并不在,反而碰见管家来取东西。
“我来替林先生拿睡衣。”
楼下也有浴室,但并不常用。
管家察言观色,接着说道:“林先生似乎是准备睡在楼下的房间,刚才还让人拿了床新被子。”
季逢宣听了,什么也没说,任由管家给林却风送睡衣去了。
林却风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往客厅走,忽然听见季逢宣冷不丁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睡?”
林却风吓了一跳,才发现季逢宣正坐在客厅里。
“你身上有伤,晚上挤在一起不方便,我在楼下睡几天。”
闻言,季逢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眼神冷冷的,活活把林却风看得发毛。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林却风,阴影将林却风的身形完全覆盖。
察觉到林却风逃避的念头,他先一步禁锢住林却风的肩膀:“你是这样想的?”
“嗯。”
他唇角不带温度地一勾,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不是因为觉得我恶心,所以正好找借口不跟我睡吗?”
林却风闻言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避开了季逢宣咄咄逼人的视线。
也错过了季逢宣逐渐暗沉下去的眼神。
“回楼上去睡。我不说第二次,你清楚后果。”说完季逢宣也不再会林却风会作何反应,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季逢宣,你真是有病!!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季逢宣脚步停住,冲着林却风冷冷一笑:“你第一天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