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越果然还是跟你表白了。”
林却风像是感慨一样说着,语气微妙。
季逢宣讶然地看他,只见林却风轻轻一笑。
“惊讶什么,我可是老师,你们学生有点什么心思,我看得很清楚呢。”
他想像以前一样摸一摸季逢宣的脑袋,结果发现季逢宣太高了,举起胳膊摸脑袋的姿势太奇怪,于是只好改成拍了拍季逢宣的肩膀。
“不要畏惧别人的视线,活在其他人眼里的人是不会快乐的。注视你的,有好也有坏,不要只在意负面的。更何况,那些投向你的眼光,都来自不了解你的人,而大多数人都习惯于用自己的眼光看别人。也就是说,他们所见,是来源于他们自己的思想,你觉得,那还是你吗?”
季逢宣听着他说话,像只乖顺的小狗。
“小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没有父母并不是缺点,反而是揪着这一点来攻击你的人,他们这样的行为才是错误的,也更是他们父母的错,因为他们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
“我小时候,父亲过世了,可是我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我们活着的人,要向前看。你瞧,你现在不也很优秀吗?你跟那些人都不一样,逢宣,不要在意异样的眼光,不要畏惧别人的视线,你很好,我们都知道。”
季逢宣安静地听着,他看着林却风,林却风的眼睛里完完整整地装着一个他,他的眼神平静而和缓,好像林中的潺潺溪流。
在这样的目光中,他完全没有生出厌恶、后背冒冷汗的感觉。
甚至希望,如果这双温柔的眼睛永远都看着他,也只看着他就好了。
所以……我只用在意这个人的眼光,这就够了,是吗?
季逢宣忽然地想。
“我懂了,谢谢舅舅。”季逢宣忽露出笑意。
“想明白了就好。”
-
日子很平静地过去,林却风在学校讲课,而季逢宣在学校里上课。
打破平静日子的开始,是一天下午。
学校外面忽然吵闹起来,动静不小,还一直没停下来,惹得大家上课都没心思了,下课的时候全都一窝蜂往走廊跑。
只是没过多久又都被赶回了教室,不准学生们看热闹了。本来下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但是上课铃响后好久都没人来,班里就一直闹哄哄的。
等了几分钟才有其他老师急匆匆跑来代课。
下午课间休息的时候,扎堆聊天的人里忽然爆出一阵惊呼,季逢宣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有人也扭头朝他这边看过来了,接着好多人也扭过头看他。
季逢宣懒得理会他们,于是接着看书。
但很快就有人凑到季逢宣身边,“诶,你怎么还学呢,你没听到今天外面怎么了吗?”
季逢宣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人。
“我去,你真不知道啊,张文越死了!”
季逢宣手一紧,忽然觉得有点遍体生寒。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乱糟糟的,有人拉着鲜红的横幅,有人举着纸板,一对像是夫妻的人在哭天喊地。
季逢宣看见了他们手里捧着张文越的黑白照片。
他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像被惊吓到的猫一样炸毛了。
抱着照片的女人若有所感似的,忽然往季逢宣所在的地方扫了一眼,季逢宣心头一跳,不小心跟女人的视线对上。
他强作镇定地扭脸走了,女人脸上忽然露出像是思索的狐疑神情,可惜季逢宣走得太快,一晃神就再也看不到了。
一连好几天,张文越的家属都堵在校门口闹事,他们认为是学校失职,没有照顾好孩子,才会导致张文越自杀。
搞得季逢宣每天上下学的时候都特地混在人堆里,虽然跟他没什么明显关系,但季逢宣心里总是隐隐不安,他也不知道这种不安到底源自哪里。
季逢宣自己想了好久,甚至上课的时候破天荒走了几回神,却还是没能想明白。
林却风注意到了季逢宣的异常,但几天下来季逢宣什么也没跟他说。林却风希望季逢宣能主动一点,明明只是个孩子,心思却那么重。
林却风觉得心疼,别人少不经事的时候,季逢宣却已经在人类世界里受尽苦楚了。
晚上睡觉之前,林却风眼睁睁看着季逢宣明明已经收了衣服往房间走,却忽然又拿着衣服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晾衣杆——他刚才忘记放回去了。
林却风看着他,没忍住忽然叫住了他。
“逢宣。”
“嗯?”季逢宣像是忽然被叫回魂了一样。
林却风深深看着他,目光里甚至带着无声的谴责意味。
季逢宣也知道自己最近状态不对劲,被林却风看出来了,但他实在不爱吐露心声,再者,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件事里摘不干净似的,他害怕,害怕林却风对此会做出的反应。
他狼狈地避开林却风的目光,匆匆放好东西就躲进房间。
林却风的心一下像掉进了沼泽里。
晚上放学的时候,季逢宣问了老师几个问题,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所以离开学校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人群。
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想到张文越的家属竟然还守在校门口不肯离开。季逢宣避开了她们站的大门那一侧,想悄无声息地离开。
但是很可惜,这个时候几乎没几个人,季逢宣个子又高,再加上他那幅让人一见难忘的好看皮相,辨识度实在是太高了。
那个女人本来是坐在地上休息的,她一看见季逢宣马上爬了起来,冲过来一把拽住了季逢宣。灯光下,照出了她惨淡的面色,通红的双眼。
“是你,别跑!我知道你!”她说,“你叫季逢宣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语气一下子激动起来,视线像要洞穿季逢宣。
季逢宣的身体下意识紧绷,浑身汗毛直立。
“文文的手机上有你的照片,我认得出是你,你别想跑。”
见状,季逢宣只能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她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情绪更加的激动,她逐渐尖声道:“是你!就是你害死我儿子的!你这个不要脸的!”
男人听到动静也过来了,他沉着一张脸,十分鄙薄且轻蔑地看着季逢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恶心,还带坏我儿子,呸!你家里人呢,把你家长叫过来,他们家孩子害死别人家儿子,你们一家都是杀人犯!”
纵使季逢宣再怎么早慧也只是个初中生,哪里见过这阵势,他的心里顿时惶恐起来,下意识辩驳:“他是自杀的,凭什么说我是杀人犯?”
男人骂出一句国粹,准备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校门口的保安见势不妙,一边跑过来一边喊:“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你们闹事怎么还欺负学生呢,再这样我报警了!”
保安往两方中间一站,把季逢宣隔在身后:“有什么事情你们去找校领导商量,不要在门口找别人家孩子麻烦。”
说完,他回头示意季逢宣赶紧走。
女人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不准走!你这个杀人犯!”说着,她还要冲过去把季逢宣抓住。
幸好保安及时拦住了她,但是保安只有一个人,拦住一个,还有另一个。张文越的父亲凶神恶煞地看着季逢宣,但碍于季逢宣的身高,他倒是没有鲁莽地直接上,可季逢宣也不好脱身了。
当天夜里,林却风被请到学校来了。
他穿着一身卡其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显得十分清俊,看着跟大学生似的,一开始张文越的家长还以为是季逢宣怕事不敢叫家里大人来,态度很是无礼地叫嚣了一番。
林却风刚到学校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牵挂忧虑,在听完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后,脸色直接沉了下去。
他在家里做好了饭,左等右等没等到孩子回家,谁能想到是因为这种事?
而且说到底,张文越自杀跟季逢宣没有直接关系。
张文越产生这种过激行为怎么可能是一日之功?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又能下定决心,这些背后的原因,但凡仔细想一想也会明白。
张文越一家人不敢面对,于是企图通过把怒火发泄在别人身上,通过寻找其他责任方以抹去自己失职的事实,推卸责任,逃避痛苦。谁给的脸面?
他们说张文越还是个孩子,难道季逢宣就不是孩子么?更何况就一个孩子的处理而言,季逢宣已经是难得的和缓。他只是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拒绝,凭什么要把一切的罪名都扣在他头上。
本来季逢宣以前就因为受到校园霸凌,导致心理上出现了问题,林却风这些年努力想要让那些伤口愈合,小心得不能更小心。可是这些人只需要上下嘴皮子一碰,几句话就能让他所做的努力灰飞烟灭。
季逢宣第一次看见林却风这么强势严肃的样子,那幅模样,简直只像护崽子的雄鹰。
季逢宣注视着林却风,几乎都忘记林却风今天来这里的原因了。
之后,张文越一家对季逢宣的纠缠以无果告终,而季逢宣,他格外乖驯地跟林却风下了顿馆子,看上去并没有被这件糟心事影响到。
林却风小心地挑出碗里的香菜,哪怕是挑食也挑得非常斯文。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别再一个人憋着了。”
林却风指的是张文越的死,他也知道季逢宣一贯是不想让他操心太多的,所以接着说:“你心里要是有想不明白的事情,跟我说一说好吗?今天事情闹成这样我才知道,舅舅真的很担心你。”
季逢宣露出歉疚的表情,他沉默了一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捡干净了香菜的牛肉夹到了林却风的碗里。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吃了几口,季逢宣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怕你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
林却风讶然地看他。
“我总觉得,好像是我把他害死的,我……我……”季逢宣说着,忽然显得无措起来。
“不是,这跟你没有关系。”林却风说,他的语气非常郑重。
林却风看着季逢宣的眼睛,以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他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没有向你表白,他也会因为其他事情受挫,只是因为恰好碰上你了而已。不要有心理压力,整件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需要背上任何心理包袱。”
季逢宣眼睫轻轻扇动,萦绕在他心头好久的阴霾终于被林却风打散。
林却风就像一颗长在他心里的参天巨树,繁茂的枝叶既能为他遮风又能挡雨。
他看着林却风那双温润、流光溢彩的眼睛,觉得也许他遭受到的痛苦都只是为了换这一个人在他身边。
——那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