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林却风还在上班,忽然接到姑姑的电话。
姑姑本来还想柔和一点告诉林却风,可是说了没几句自己就先哽咽起来。
林却风急忙请了假,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老家。
林母在县城的医院里住着,她一辈子没有踏出过家乡那座山几次,这次住院是她离开家最久的一次。
她的生命力急剧地消耗,蜡黄的皮肤好像委顿将消的花叶。
她瘦得脱相,林却风几乎认不出记忆里的母亲,他的眼泪滴在那片干涸的皮肤上。
这片孕育他的土地耗尽了养分,终于来到了命途的终点。她用自己最柔软的土壤捏出了孩子的身子,用自己的水分使血液流淌,用所有养分使禾苗生长。
她奉献出自己宝贵的一切。
现在,她需要歇歇了,从这坎坷的命运中退出,去到新的天地,迎接她的新生。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抬手给她心爱的孩子擦擦眼泪,告诉他,不要伤心,妈妈会成为天上的星星,永远陪着他,就好像小时候告诉他,爸爸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样。
林却风眼睛通红,他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从小到大,亲近的人接二连三离开,为什么他总是在面临至亲的死别?
“妈……”他哭着喊她,语气里满是恐慌,这一刻他好像不是个已过而立的大人,而是变成了孩子,一个还没有大人腿高、最亲近父母的孩子。
那只干枯粗粝的手轻轻抚摸着林却风。
第三天,季逢宣也回到老家,暂时代替林却风守在外婆床边。
林却风情绪太激动,吐了几次,这几天什么都吃不下,被林姑姑强行带去打点滴了。
季逢宣看着行将就木的外婆,伤感爬上他随着长大后一贯面无表情的脸。
林外婆时常睡着,没什么精神,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是时间问题了。
季逢宣打了温水来,轻轻地给她擦脸,擦脖子。
林外婆悠悠醒转,一双总是浑浊的眼睛忽然亮得分明,她看向季逢宣,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季逢宣怔了一下,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叫她:“外婆。”
“哎,逢宣。”她说。
她笑着,很温柔的样子,看见季逢宣要起身去喊人,于是叫住了他:“别,过来坐下吧,别忙了,外婆想跟你说会儿话。”
季逢宣闻言乖乖地坐了回来。
“你长得真好,跟妍妍一样漂亮。”林外婆说。
季逢宣觉得外婆这次好像不是看见他而怀念起林妍,她好像话里有话。
顿时,他心里那株长满荆棘的枝丫又颤动起来,搔刮着他。
她笑了:“我知道,你从小就敏感,又聪明,很多事情其实也瞒不过你。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妍妍其实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那些荆棘猛地一下藤蔓似的绞紧心脏,鲜血汩汩流出,季逢宣一震,一时间呼吸都几乎停滞。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说林家不认你。我把妍妍当做亲生女儿,也把你当做亲孙子,你们跟小风一样,永远都是外婆的宝贝。”
“当年,外公捡到你妈妈,把她抱回来。因为怕她觉得是被亲生父母抛弃,会伤心自卑。刚好那天晚上小风出生了,所以我们就把妍妍当做跟小风一起出生的龙凤胎。”
她说得有些累了,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季逢宣心中震荡,各种情绪交杂难言,他对着外婆愣神好一会儿才魂不守舍地站起身,给外婆打了杯水。
林外婆睁开眼睛,在他的搀扶下喝了一点。
喝完水,她接着说:“梳妆台的柜子里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一条手链。”
季逢宣看着她。
“是当时捡到妍妍,她手上戴着的,我想,应该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想找到自己的家人,也许能当做信物呢?
……我们对不起妍妍,没有照顾好她。”
季逢宣哑着嗓子:“不,这里才是我家,我哪也不去。我守着林家,陪着外婆。”
“逢宣,你太懂事了……”外婆轻轻叹气,“心里有多少怨,就会有多少痛,不要折磨自己啊。”
季逢宣僵硬地扯起嘴角,他想笑一笑,安慰外婆自己没事,可是他笑不出来。
他小的时候不懂那些复杂的事情,只是固执地认为是林妍狠心,抛弃了他。不然为什么只有他没有妈妈,别人家的孩子可以窝在母亲怀里撒娇,得到一个柔软的拥抱和亲吻,他则站在一旁,只能嫉妒又阴暗地窥视。
后来长大了,虽然他从来没有主动向林却风问过林妍的事,但这个家从来不缺林妍的影子,她虽然早逝,可是她的家人都记得她,碰到一些事,总是会跟他讲林妍的过去。
他知道林妍遇人不淑,知道她不听家里的话,执意要跟季高义远走高飞,知道季高义烂赌家财散尽,知道林妍生产前后季高义不见影踪,最后林妍不堪苦痛自绝。
他想,原来她过得这么苦,苦到一个小女孩感到这一生无论回望还是远眺都了无生趣。
既然如此,那我应该原谅她了,我不再怨她让自己无父无母,为人耻笑。
可是他还是无可避免地觉得委屈,大约一个人无论长到多大,因为在母亲的腹中被庇佑了几个月,有了无法分割的联系,所以心底里总是下意识地渴望母爱。
直到这一刻,季逢宣知道,原来林妍也被亲生母亲丢下了,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一下冲淡了他的恨和怨。
原来你跟我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
可是,不对。林妍有林家父母,待她和亲生父母一样好。
我也有,我有……
我有林却风。
像是山上佛寺传来一声钟磬,“铛”一声绵延荡开,连山脚的旅人也能听见,顿时震起飞鸟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