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村民喊林却风去帮把手,林却风嘱咐季逢宣照看好外婆就要出去。
季逢宣拿起围巾,下意识想要替林却风系上,却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止,转而只是把围巾递给林却风,让他注意不要让冷风顺着露出的脖颈灌进去了。
林却风没注意季逢宣的反常,只是冲他笑说知道了,接过围巾在脖子上随便一绕就出门了。
林外婆窝在椅子里,看起来有点困倦,季逢宣低声问:“外婆?外婆?你想睡觉了吗?”
外婆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又陷在自己的回忆里,没听见季逢宣说的什么。
季逢宣:“外婆,困了的话,我扶着你去床上躺着吧?”
这回她听见了,她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看着季逢宣很久很久。她好像陷入了某段回忆,那张沧桑的面容上看起来又是愁苦又是悲伤,让看见她的人都不由得也难过起来。
“妍妍,”她忽然说,“妈妈很爱你。”
季逢宣怔住,但也不敢打断外婆。
“妍妍,不要听其他人乱说。”外婆粗糙的手摸着年轻人光滑细腻的脸,“妈妈都说了,你跟哥哥都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是妈妈亲生的。”
“你爸爸他喝酒了就乱说话,你才不是捡来的。他啊,是太想要一个女儿了,所以有一次才做梦梦到了在雪地里捡到你。是他老糊涂了,把事情记混了,妈妈已经骂过他啦。后来你就出生了,跟哥哥一起出生的呀。”
季逢宣静静听着外婆的念叨,却敏锐地注意到了外婆的表情虽然满是和爱,可是还带着一点说服。是那种因为怕被揭穿所以急切地想要说服对方的感觉。
而且林却风跟他讲过自己的童年,从他印象中那些大大小小的事里,他不觉得林父是那种喝了酒就胡言乱语的人,更何况还是这种这样伤人的话。
季逢宣不动声色地沉思了一番,那个鬼影一样一直潜伏在脑海深处的想法凫水似地冒出了头,这次它不再下潜,好像决心要引起季逢宣的注意。
季逢宣忽然心跳加速,全身的细胞都像是兴奋起来,他眼里迸出的亮光闪烁几下,却又忽然熄灭了。
等等,我为什么这么高兴?
季逢宣猛地清醒过来,寒雪天里,他背后冒出一阵阵冷汗。
那层薄薄的笼着云雾似的纱好像拂晓将出时,就要消散,他几乎隐约要看到那背后藏着的、赤裸而惊人的真相。
不……不对,不行!
什么不对?怎么不行?
季逢宣好像猜到了什么,但自己又不敢面对,心里下意识逃避。好像只要不说出来,不让它完完整整分毫毕现,就是什么也没有。
他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有,他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季逢宣。
季逢宣挣扎地想。
但就像是童话里那扇不允许打开的房门一样,不由自主的,就想要往那里看,就是会在意门后的东西。
季逢宣觉得自己像被活生生撕成两个,一半冷眼旁观——高坐看台,看着他在泥淖里挣扎;另一半就是痛苦不堪地挣扎着,几乎要溺毙的自己。
季逢宣捂住自己的脸,痛苦得像要窒息。
外婆关切道:“怎么了呀?是不是想起季高义了,不要想他了!他不是好东西呀妍妍!”
外婆伤心地说:“对不起,是妈妈错了,妈妈太忙了,把我们妍妍冷落了……要不然……要不然……”
季逢宣颤抖着,林母这些话,像是在对林妍说,却又像是死去的林妍在对季逢宣道歉。
对不起,逢宣,是妈妈错了,妈妈不应该丢下你。
季逢宣牙关紧咬,燃烧的火舌像顺着火光烧进了脏腑,把他融成了血水。
季逢宣觉得好痛,他喉头酸胀,眼皮发烫,心像被洞穿,就好像谁埋下一粒邪恶的种子,随着它的生长,枝叶扎穿血肉而出,花枝上的荆棘刺破心脏。
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是创口与尖刺的磋磨。
那些剧烈的情感涌动着,要淹死他这个不会水的。
他一会儿想:我好恨林妍,我绝不原谅她。一会儿又神志不清地想,自己对林却风到底是什么感情。
我,我会是同性恋吗?
…………
妈妈……我好痛啊……
他像无家可归伤痕累累的幼兽一样蜷缩着,好不可怜。
季逢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林外婆抱住了她。
她身上有柔和又好闻的洗衣液的香气,是林却风一贯用的那一款,同时,那种女性特有的温柔与母爱轻轻包裹着他。
季逢宣一怔,好像听见了高墙崩落,来自他的心。
他终于忍不住流泪,从小没有得到过一丝一毫母爱的孩子,在母亲一样慈爱的怀抱里发泄他的委屈。
那些不敢面对的,刻意逃避的痛苦,这一刻仿佛随着流出的眼泪排出体内,女人温暖的怀抱好像辽阔的江湖河海,数不尽的委屈伤心汇入其中,最后都匿于无声。
林外婆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她轻轻哼着一首小调,是家乡常用来哄婴儿入睡的。小调和缓,女人的音色虽然苍老,却显得格外温柔,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躺在家人柔软的臂弯里,没有寒风,没有苦雨,什么都不用想、只顾甜甜地入睡。
一时间这间小屋安静非常,屋内柴火燃着,屋外犬吠鸡鸣,焰火腾空,这些声音从窗外传来,却恍如隔世。
林母想起林父还在的时候,家里条件还很不错,过年的时候林妍和林却风穿上漂亮的新衣服,两个孩子凑到炉灶边上抢火玩仙女棒。
林妍最爱玩这个,说这是她离星星最近的时候。她还梦想着世界上真有神仙,带她去云朵之上玩玩。
最后她似乎确实实现了这个愿望,因为她也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
开春的时候,乍暖还寒,气温不定,往往刚换上稍微薄一点的衣服,马上又冷得穿回袄子。
周末季逢宣去学校晚修前还被林却风叮嘱不要动不动就把外套脱了,一冷一热容易生病,就是底子再好也不能这么造。
季逢宣身体一直很健康壮实,倒是不太担心这个,但林却风说的话他都会认真听进去。
反而林却风的身体真是实打实的差,季逢宣让林却风多多注意,林却风笑他跟个小大人似的。
不过今年季逢宣过了生日就成年了,的确也快是个大人了。
林却风知道自己体弱,所以也不敢逞能,出门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做好防护,天气好也要带件厚衣服,毕竟谁知道晚上会不会变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