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是一只沉睡的凶兽,被符咒封禁在幽深的监牢,可是随着时光流逝,法术渐消,也许一阵无害的清风吹进也会将那禁制吹去。
而后凶兽踏破监牢,它会将一切撕成粉碎。
季逢宣不敢触碰,他觉得一切都摇摇欲坠,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失控、亟待出笼。
他心头一跳,忽然回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同学张文越。不由得一阵阵地背心恶寒,手脚发软,又有点想呕吐。
张文越的眼神跟神情忽然变得历历在目,甚至见鬼了一样地愈发清晰了起来,看得季逢宣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眼睛瞪得老大,活像白日见鬼。
然后季逢宣真“见鬼”了,记忆里张文越那张白净的娃娃脸忽然爬满了可怖的猩红,嗓音尖利得活像是从地下爬上来的怨鬼响彻季逢宣耳畔:“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
季逢宣脸都吓白了,甚至一时间忘了呼吸,好半天缓过神差点憋死自己才开始猛地喘气。大冬天的,打底衣却已经汗湿了。
其实他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张文越的死状,但每每回想,血色却总是要下意识地浸透回忆。
季逢宣脑子有些麻,他半出神地想着:
我好像认识那种眼神了。
“逢宣——还在屋里干什么呢?我们准备出门了!”
季逢宣被林却风的呼唤惊回神,连忙答应:“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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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林却风带着季逢宣回老家,林母已经很老了。
时间真的很奇怪,有时候一长段的时间里,人好像看不出什么变化,可一旦迈入某个时间点后,年华老去的状态会十分明显,时间就像是被上了发条飞速流逝。
短短两年里,林母已经老得直不起腰,她头发斑白,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年轻的时候伤心泪流得太多,到了老年,竟然还要用病痛来折磨她。
她的大半辈子都很苦,直到近些年的时候才终于过上几天好日子,但是过去的苦难太重,沉甸甸压在她瘦弱的躯体上,以致她比同辈人老得更快。
林姑姑还身体康健,发间依然有黑色,不过她特地染了黑发,看起来更年轻一点。她现在还可以下地干活,忙活忙活家长里短。林母却只能坐着,透过不太清晰的目光,望着天地出神。
林母现在住在林姑姑家里,偶尔才会跟林雅涓一起回去,把落灰的弟弟和弟妹家打扫一番。
林却风蹲在母亲的身前嘘寒问暖,陪着她聊了很久的天。林母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过年也是她最期待的日子,因为孩子们都会回到她的身边,很热闹,她很喜欢。
人老了总是爱回忆过去,林母总提起林却风小时候的事情,还有林妍还活着的时候。有时候她说着说着,说糊涂了,眼睛又看不清,错把林姑姑的女儿看成林妍。
她叫她妍妍,问她怎么不喊妈妈了。
屋子里的人顿时陷入沉默,林却风忍下喉间的哽咽,说她看错了,林妍出门去了,那是姑姑的女儿。
是吗?是吗……
林母浑浊的眼睛聚起泪光,眼泪滚过她苍老的面庞。
她想起来了,林妍不在了,她在16岁那年的春天骤然离世。
是谁夺走了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先丧夫,后又失女,命运实在残忍,挥下的每一刀都正中要害。
晚上,林姑姑出门跟人打牌去了,其他人要么还没回老家,要么也出去玩了。林却风陪着母亲在火坑边上烤火,季逢宣也在,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像只顺毛小狗。
林母说起当年跟林父的事情,满是怀恋。林却风听着母亲轻缓的声音,眼神也不自觉被温暖的回忆泡软,融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林却风的父亲林佑民为人正派又热心,人也风趣,长相斯文中还带着点不羁。当年是村里说媒的推荐了林母,两个人相处之下觉得十分满意,于是很快结了婚。
林佑民在市里做警察,回来的日子不多,但每次回来都会很珍惜跟家人相处的时间。
他深爱着这个小家。
但正如老话所说,明天和意外,总是不知道哪一个先到来。
一次行动里,嫌疑人狗急跳墙,临时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等到追缉的人到了附近他掏出刀子就冲着人去了,林佑民身先士卒、躲闪不及。
最后,林佑民伤重不治,牺牲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他最爱的家人道别,最后一面甚至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林佑民叮嘱两个孩子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学。他遗憾又歉疚对妻子说下次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人想到他会是这样回家的。
那个笑得很温柔的男人,对妻子体贴的丈夫,对孩子们悉心爱护的父亲,从此成了匣子里一抔轻轻的灰烬。那么高大英俊的一个人,死后竟远不如装着他的那方匣子重。
不会再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抚过孩子们稚嫩的脸颊,拂去妻子落下的眼泪。
家庭的重担整个儿地落在她一个人单亲母亲身上,孩子们还那么小,她既当妈、又当爸,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生活的片刻罅隙里忽然回忆涌上心头,只能独自垂泪。
又过了好些年,林妍也没了。
当初在镇上拍的那张四口之家的照片,短短几年竟然只剩两个人。但不幸中的万幸,林妍还留下了一个季逢宣,这个千疮百孔的家总算因为一个小生命的到来而有了新的安慰。
林母朦胧的双眼长久地看着季逢宣的面容,那张和她去世的女儿有七分相似的脸,好像多看几眼,就能看见林妍长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