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晴光日渐和煦,宫中积雪尽数消融,路面泥泞渐渐干透,往来宫道之上,终于恢复了往日平日里的走动模样。
养心殿里依旧维持着一派井然有序的光景,白日里各司其职,晨昏值守从无差错。沈微婉依旧日日贴身打理御案琐事,研墨铺纸,整理文书,一举一动早已熟稔到极致,无需旁人多言提点,便能将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时日长久,她沉静稳妥的性子,早已深深落在殿中所有人眼里。上至管事姑姑,下至打杂小内侍,无人再对她存有半分异样心思,只当她是御前最安分可靠的一位宫女。
可沈微婉从未因周遭的平和便放松警惕,依旧日日收敛心神,素衣敛容,少言寡语,平日里除却分内差事,余下大半闲暇时光,皆是独自静坐,或是与晚翠说几句无关是非的家常闲话,从不多涉足旁人圈子,更不打探宫内秘事。
她心里始终清楚,越是身处安稳境遇,越要步步留心。后宫之中暗流从未真正停歇,先前贤嫔暗中拉拢低位妃嫔的动静,已然渐渐传开,各方势力暗中拉扯,早已不是什么隐秘之事。
这般时候,最忌讳的便是言语失当,随意站队,稍有不慎,便会无端卷入纷争之中,落得难以收场的地步。
这日午后,萧玦去往御书房与几位重臣商议事宜,养心殿内一时清闲无事,当差的宫人得了片刻松快,三三两两聚在偏殿廊下闲话散心。
沈微婉不愿凑上前凑热闹,独自寻了一处向阳安静的角落坐着,手里捻着一缕丝线,慢悠悠缝制简单的贴身物件,神情淡然闲适,一派与世无争的模样。
不多时,晚翠便寻了过来,悄悄在她身旁坐下,左右张望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了声音,轻声说起近日听闻的旧事。
“微婉,前几日我跟着管事嬷嬷去往太后宫里送物件,无意间听宫里资历最老的嬷嬷闲谈,说起早些年宫里的一些旧事,听完心里着实感慨不已。”
沈微婉手上针线未停,眉眼平和,淡淡应声:“宫中旧事大多尘封已久,听闻一二也好,也算长长见识。”
“可不是嘛。”晚翠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位老嬷嬷说,早年曾有一位容貌绝色的宫女,也是凭着性子沉静稳妥得了陛下留意,一时之间风光无限,日日伴在御前左右,几乎人人都以为她往后必定扶摇直上。”
说到此处,晚翠微微顿了顿,眼底露出几分惋惜之色。
“只可惜那位女子渐渐失了本心,渐渐贪恋眼前风光,忍不住借着近身伺候的机会流露心意,又暗中与宫外亲友暗中传信往来,渐渐失了分寸,引得后宫妃嫔处处针对,流言蜚语四起。最后落得个逐出内宫,发配冷宫的凄惨下场,往后再也无人听闻她的消息。”
一席话说完,周遭一时陷入沉寂。
暖融融的日光洒落在两人身上,原本闲适的气氛,悄然染上几分沉郁。
沈微婉指尖的针线微微一顿,片刻之后便恢复如常,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并未露出半分惶恐或是异样情绪。
这件旧事,实则早已隐隐听过只言片语,如今听完整经过,心中更是了然通透。
自古伴君如伴虎,御前风光向来最是磨人,近水楼台的便利之下,藏着的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凶险。一时的垂青算不得什么,若是守不住本心,把持不住言行分寸,被眼前的虚浮恩宠迷乱心智,到头来终究只会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位昔日宫女的结局,便是最直白的前车之鉴。
她如今日日近侍帝王身侧,距离天颜极近,难免会被旁人拿来与昔日之人相较,暗中揣测心思。若是自己稍有半分异动,生出不该有的念想,或是行事逾越规矩,往日安稳蛰伏的一切,便会尽数化为泡影。
“说到底,终究是没能守住本心。”沈微婉轻声开口,语气淡然通透,“身在宫闱,身居低位,最忌讳的便是妄念丛生。本分之外的心思动得越多,脚下的路途便越是难行,最后只会亲手将自己推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