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第一场落雪,来得悄无声息。
夜半时分,细碎雪粒随风漫卷皇城,落在琉璃瓦檐、红墙宫阙之上,待到拂晓天光破晓,整座紫禁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漫天飞雪扬扬洒洒,笼住重重殿宇,寒风裹着雪气穿廊而过,即便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正暖,也隐隐透着一股冬日独有的清寂寒凉。
晨起当差,宫人皆是裹着加厚宫衣,缩着脖颈往来奔走。阶前落雪已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轻响,满眼素白,洗尽了宫墙内里平日里的繁艳喧嚣。
沈微婉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去往养心殿当值。
素色宫衫外罩了一件厚棉披风,长发依旧素挽,只一根玉簪固定,不施粉黛的面容立在白雪之间,眉眼清润,身姿清瘦,倒像是从雪景里走出来的一抹淡影,安静又疏离。
连日来固定接手御前整理案头、研墨伺候的细差,她做得越发熟稔妥帖。日日近侍御案之旁,守礼安分,进退有度,从不抬头妄窥天颜,也从不借机言语攀附,只默默做好分内之事。
久而久之,连殿内内侍、老宫人都都习惯了她沉稳的性子,遇事也愿意多信她几分。
林姑姑依旧时时提点,叮嘱她冬日天寒,地龙旁值守切莫贪暖失了仪态,落雪天宫道湿滑,行走当差更要步步稳重,莫要失了御前规矩。
沈微婉一一记在心底,行事愈发谨慎内敛。
今日大雪,朝政稍缓,无需早朝议事。萧玦晨起之后,并未急着批阅奏折,而是立在养心殿窗边,望着外头漫天落雪,静立凝神。
玄色龙袍衬着窗外皑皑白雪,眉眼冷冽如玉,周身清贵孤绝的气场,与这冬日雪景相融,愈发显得生人勿近。
殿内宫人皆垂首屏息,不敢随意走动,只静立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微婉捧着备好的热茶,缓步上前,脚步轻缓平稳,避开地上微湿的青砖,行至窗边不远处,屈膝将茶盏轻放在旁侧的几案上,动作轻柔无声。
自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安分落在案沿,不曾有半分抬眼打量。
做完差事,她依礼后退,静静立回宫女行列,像一尊安分伫立的玉像,沉静自持。
萧玦目光望着窗外飞雪,余光却已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冬日天寒,宫人大多畏冷,行走之时难免缩肩拢衣,仪态松散。唯独沈微婉,即便风雪浸衣,依旧脊背挺直,步履端方,行礼进退分寸丝毫不乱,骨子里的沉静礼数,早已刻进言行举止之间。
他见惯了宫里人逢寒便怠、遇闲便懒的模样,反倒衬得她这份恪守本分、从不松懈的性子,格外与众不同。
帝王面上依旧淡漠无波,心底却又多了一层浅浅的印象。
这人,稳得住性子,守得住规矩,也耐得住寂寞。
窗外雪势渐大,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将宫道、亭台、林木尽数覆上一层纯白。御花园里万木披雪,景致清绝,却也冷得寻常宫人不敢在外久留。
约莫辰时过半,有内侍匆匆入殿通传,说是后宫淑妃遣人送来暖炉与御寒贡茶,特意孝敬陛下。
萧玦未曾回头,只淡淡抬手示意收下,语气平淡无起伏。
后宫妃嫔向来懂得借时节递心思,冬日送暖,夏日进凉,皆是寻常笼络圣心的手段,他早已见惯,从不格外放在心上。
两名宫女捧着鎏金暖炉与锦盒贡茶入殿,躬身行礼后,小心翼翼将暖炉放置殿内角落,又把贡茶搁在御案一侧,举止规矩,却难掩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