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渐入深冬，北风卷着寒气席卷整座皇城，宫墙下的草木早已落尽残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兀自摇曳。

养心殿内早早备好了地龙，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的凛冽寒意。殿内檀香袅袅，混着适宜的暖温，衬得连日伏案处理朝政的萧玦，神色也稍稍柔和了几分。

这些日子，沈微婉依旧按着深宫的节律安分度日。

每日准时当差，行事低调敛性，从不与人争长短，也不参与任何宫人之间的闲言是非。后背旧伤靠着日日静心调养，已然大好，只逢落雪起风的阴寒天气，才会有一丝浅浅酸胀，不影响行走当差，也无需再刻意熬药隐忍。

林姑姑越发信重她，寻常琐碎杂役不再分派，反倒常把整理御案、归类密折、伺候笔墨这类细致体面的近身差事，特意交给她来做。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是沈微婉性子沉稳妥帖，得管事姑姑青睐，并无太多闲言碎语。毕竟有春禾前车之鉴，没人再敢随意招惹御前安分当差的宫人。

晚翠依旧时常来厢房小坐，两人闲话宫中小事，彼此照拂，在这冰冷深宫，守着一份安稳平淡的姐妹情分。

沈微婉始终谨记本心，不恃宠，不张扬，得了体面差事依旧谦卑守礼，待人谦和，对上恭敬，对下温和，半点没有恃势骄纵的模样。

也正因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她渐渐成了养心殿里最让人放心的存在。

这日午后，朝中送来的密折堆积甚多，萧玦端坐御案前，凝神翻阅批阅，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连日处理边防与朝堂冗务，日日熬到深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身心疲乏。

林姑姑瞧着帝王神色倦怠，又看案上散乱摆放着不少宣纸、狼毫与镇纸，便轻声吩咐沈微婉：“你上前去，替陛下规整案头物件，研好新墨，动作轻些，莫扰了陛下心神。”

“是，姑姑。”

沈微婉垂首应下，脚步轻缓，循着宫规礼数，缓步走到御案一侧。

她始终垂着眼帘，不直视圣颜，目光只落在案桌方寸之间。纤细的手指拿起凌乱堆叠的书卷奏折，按类目一一归置整齐，再将散落的笔杆、砚台挪到固定位置，动作轻柔舒缓，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地龙暖风吹拂，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素色宫衫身姿清瘦而立，安静得像一抹浅淡的影子，做事专注细致，旁若无人。

研墨时，她力道拿捏得恰当均匀，墨香缓缓弥散开来，恰到好处，不浓不烈，刚好衬着殿内檀香，让人闻之心神安定。

萧玦原本低头看着奏折，眉宇间凝着思虑，余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身侧躬身做事的少女身上。

这些时日，他虽从未刻意过问，却也默默看在眼里。

这女子始终安分守拙，不争不抢，不攀附后宫，不结交内侍，就连谢晏之几番暗中递来善意，也被她恪守宫规一一婉拒，半点不肯逾矩。

寻常宫人入了御前，得了近身差事，无不心生侥幸，总想借机露脸，盼着能被多看一眼，寻几分机缘。唯独沈微婉不一样。

给她体面差事，她不骄；让她立在角落，她不怨；遇人打量窥探，她不惊；逢人情暖意，她不贪。

一身清骨，几分沉静，藏于尘埃却不染市井俗气，身处宫闱却恪守本心分寸。

此刻暖光落在她侧脸，眉眼清丽柔和，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温顺安分，做事细致周到，每一个动作都拿捏着御前该有的规矩与礼数，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

萧玦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倦意稍稍散去几分。

他见过太多刻意伪装的温顺，也见过急于攀附的假意谦卑，唯有沈微婉这份沉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通透与自持，装不来，也演不出。

她像是一株生长在宫墙角落的寒兰，不争春日繁花，不恋俗世暖阳，只安于一隅，默默扎根，自有一份清雅风骨。

沈微婉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帝王悄然留意，只专心做完手头差事，将案头收拾得规整雅致，墨汁研得浓淡适宜，才缓缓退后三步，垂首伫立，安静立回一旁宫女行列里，依旧是那副安分寡言的模样。

全程恭谨守礼，无半分僭越，也无半分刻意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