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子一日凉过一日,紫禁城的宫墙像是隔住了俗世暖阳,只余下浸骨的冷风,整日在回廊殿宇间穿梭盘旋。
养心殿的日子依旧循规蹈矩,晨昏更替,当差值守,洒扫整理,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却也暗藏人心深浅。
自那日御花园偶遇后宫几位嫔主之后,沈微婉愈发恪守本分,敛尽周身所有气韵锋芒。平日里当差低眉敛目,行事进退有度,不多言,不妄议,遇见各殿妃嫔、高位宫人,皆是规规矩矩躬身行礼,从不刻意窥探,也从不刻意逢迎。
这般低调自持,反倒让她在养心殿彻底稳住了脚跟。
林姑姑看在眼里,越发觉得她心性沉稳通透,懂得藏拙避祸,比起那些稍有几分容貌便心高气傲、急于攀附机缘的宫人,实在难得太多。私下里更是多了几分提点,时常跟她讲后宫各殿人脉派系,哪位主子性情宽厚,哪位心思深沉,哪些人能浅交,哪些人需远远避之。
沈微婉都默默记在心里,一一默熟。她孤身无依,在深宫之中,摸清人情脉络、辨明是非利害,本就是立身之本。
晚翠依旧日日与她亲近,闲暇无事便溜到东厢房小坐,偶尔带来一点宫里分发的细点心,或是一方柔软的素色绢帕,都是她省下来的好物,诚心拿来分给沈微婉。
沈微婉也不曾辜负这份真心,知晓晚翠针线女红不算精巧,便趁着夜里歇息的空闲,悄悄替她修补宫衫衣襟,绣上细碎低调的暗纹,针脚细密工整,不露半点痕迹。
两人就这样在冰冷深宫之中,彼此照拂,互为依托,成了彼此为数不多的暖意。
这日午后,朝政不算繁忙,萧玦处理完手头奏折,便移步去御花园闲走散心,余下养心殿内宫人得以稍作清闲。
轮值无事,晚翠便揣着一小包烘干的桂花,悄悄来到东厢房。
一推门,便见沈微婉正临窗坐着,手里捏着一卷旧书静静翻看,素色宫衫衬得她眉眼清宁,神色恬淡,窗外漏进来的暖阳落在她发间,柔和了周身清冷气质,竟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然。
晚翠放轻脚步走过去,笑着把纸包搁在木桌上:“看你整日闷在屋里看书,也不出去走走,我特意攒了些干桂花,拿来给你泡茶水喝,香气清雅,还能暖身子。”
沈微婉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她,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又劳你费心。”
“咱们之间何须这般客气。”晚翠挨着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带着几分闲聊的兴致,“如今宫里人人都知你性子安稳懂事,又得林姑姑看重,再也没人敢像从前春禾那样随意找茬了。只是我心里总替你可惜,你生得这般好看,偏要日日素衣敛容,把自己藏得这般不起眼。”
沈微婉伸手拿起纸包,淡淡拨了拨里头金黄的桂花,香气清浅萦绕鼻尖。
她语气轻缓,透着几分通透清醒:“深宫之中,容貌从来不是福气,反是祸根。太过惹眼,便容易被人记挂,卷入无端纷争。我无家世倚靠,无权贵撑腰,唯有收敛锋芒,做个寻常不起眼的宫人,才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这便是她长久以来的心思。
尚书府的磋磨,柳如月的算计,早已让她看透世道人心。美貌若无底气依托,便只是任人拿捏的软肋,与其招人嫉妒觊觎,不如刻意淡化存在感,藏于人群之中,低调蛰伏。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轻叹一声:“也是这个道理,宫里太乱,安分些总归安稳。”
两人正低声闲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小内侍探头进来,神色略显局促,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
“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沈微婉微微一怔,起身走出门外。
那小内侍是常在谢晏之身边走动的随从,左右看了看无人,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色瓷瓶,悄悄递过来,压着声音道:“谢公子记着姑娘那日寒夜强撑值守,知晓你旧伤未愈,又染过风寒,特意寻了宫里秘制的温润疗伤药膏,不掺烈药,温和养肌理,私下用最合适,不会被旁人察觉。还望姑娘好生收下,切莫推辞。”
沈微婉看着那瓷瓶,心头微有触动。
那日深夜廊下风寒侵体,不过是一面之缘,谢晏之竟一直记在心上,还特意寻来疗伤药膏,这份温厚仁善,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