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循着深宫固有的节律,一日日平缓流转。
春禾被发往浣衣局做粗役的事,没过半日便传遍了内宫各处。人人都知晓她御前蓄意失仪,还妄图栽赃同殿宫女,落得终身不得踏入内殿的下场,成了宫里宫人私下闲谈的警示例子。
经此一事,养心殿余下的宫人再不敢肆意心生歹念、暗中倾轧。人人都's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生怕步了春禾后尘。
沈微婉依旧保持着往日沉静本分的模样。
每日晨昏按时当差,洒扫殿宇、整理书卷、烹茶研墨,件件差事都做得妥帖周全。待人始终谦和有礼,不张扬,不冒进,不参与宫人闲言,也不刻意攀附任何势力。
林姑姑对她愈发看重,平日里常会悄悄提点她深宫规矩与各方人情利害,但凡有轻便体面的差事,也多会优先分派给她,暗地里处处照拂。
晚翠更是与她越发亲近,当差时默默帮她分担活计,闲暇之余便来厢房小坐,说些宫里各处的细碎见闻,偶尔还会悄悄捎来一点蜜饯干果,都是平日里省下来的小吃食。
沈微婉也坦然接纳这份善意,偶尔会替晚翠规整针线、抄写宫规册子,两人相互照拂,在人情凉薄的深宫之中,结下了一份安稳纯粹的姐妹情分。
她依旧刻意收敛自身容貌气韵,一身素色宫衫,发髻素雅无饰,每日淡素自持,将那副清艳绝尘的骨相悄悄藏起。
她心里清楚,美貌在深宫从不是福气,反倒最易惹人觊觎、招人嫉妒。眼下根基未稳,唯有藏起锋芒,淡化自身存在感,才能避开无端纷争,安稳蛰伏。
后背的杖伤靠着日日艾叶擦拭、静心休养,已然渐渐收口愈合,只是遇着阴寒天气,依旧会泛起隐隐酸胀。她从不对外提及,依旧日日挺直脊背当差,旁人丝毫看不出她曾受过重伤、熬过病痛。
这日午后,天光温软,御花园里秋菊开得正好,色泽各异,层层叠叠,缀满庭前廊下。
后宫之中难得有这般晴好景致,几位位份不低的妃嫔便相约来御花园赏菊散心,一路鸾轿缓行,宫人簇拥,环佩叮当,给清冷的深宫添了几分绮丽热闹。
养心殿紧邻御花园,恰好轮到沈微婉与晚翠在殿外廊下当值。
远远便瞧见一队宫装丽人缓缓行来,为首的是淑妃,身后跟着贤嫔与婉贵人,皆是当今后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淑妃出身世家,性情温婉,平日里待人宽厚,甚少苛待宫人,在后宫人缘极好,也颇得帝王礼遇。贤嫔性子明艳,家世显赫,行事张扬利落,隐隐有着争盛之势。婉贵人年纪最轻,性子安静怯懦,向来随众人身后,不争不抢。
一众妃嫔行至养心殿侧门,便停下脚步,暂作歇息。
廊下当差的沈微婉与晚翠连忙垂首躬身,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后宫妃嫔向来规矩森严,低位宫人偶遇,只可低头侍立,不可随意窥探对视。
一众宫女内侍纷纷侍立两侧,气氛肃穆。
贤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廊下宫人,视线落在垂首伫立的沈微婉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虽看不清全貌,只瞧那身形清瘦、脖颈线条雅致,即便一身朴素宫衫,也难掩骨子里透出的清逸气韵,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随口淡淡开口:“这宫女看着眼生,是新近入养心殿当差的?”
一旁管事宫女连忙躬身回话:“回嫔主的话,是尚书府选送入宫的宫女,名唤沈微婉,入殿当差已有些时日。”
“尚书府出来的?”贤嫔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瞧着气质倒是不俗,不似寻常粗使丫鬟那般局促卑微。”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暗含打量。后宫妃嫔向来敏感,但凡御前有容貌出众的新人入宫,都会暗自留心,生怕日后被分走帝王目光,生出潜在威胁。
沈微婉始终垂着头,神色沉静,半点不受周遭话语影响,恪守宫人本分,不抬头,不言语,安稳做个不起眼的路人。
淑妃闻言,也温和地抬眼望了一眼,语气轻柔淡然:“模样看着清秀安分,性子若是沉稳守礼,留在御前当差倒是合适。深宫之中,安分懂事,方能长久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