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头短,不过申时末,天色便已慢慢沉下来。
宫道上的风卷着枯黄的柳叶,打着旋儿掠过养心殿的飞檐,落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而轻寂的声响。殿内檀香清浅,烛火还未尽数点起,只靠着窗棂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照亮御案前那道玄色身影。
萧玦已经伏案近两个时辰,奏折堆了半案,眉眼间不见半分倦怠,只下颌线条绷得愈发冷硬,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比殿外的秋风还要凉上几分。
沈微婉与晚翠、春禾三人轮值在侧,各自守着本分,不敢有半分声响。
经过这几日的调养,又靠着晚翠送来的艾叶日日擦拭驱寒,沈微婉身上的风寒总算退了大半,只是后背的杖伤依旧未愈,每逢久坐久立,或是稍稍用力,便会隐隐作痛。她依旧日日强撑,身姿挺拔,举止沉稳,面上从无半分病色倦容,依旧是那副沉静安分、不多言不多事的模样。
春禾看在眼里,心底的忌惮一日深过一日。
她原以为沈微婉不过是个空有容貌、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熬不过深宫的风霜,撑不过御前的规矩,不出几日便会露出破绽,要么被打发去做粗活,要么被治个怠慢失职的罪名。可没想到,对方不仅硬生生扛了过来,还行事愈发稳妥周全,待人谦和有度,连素来严苛的林姑姑,都渐渐对她多了几分默许与认可。
更让春禾心头发紧的是,她分明几次撞见,陛下批阅奏折间隙,目光会不动声色地掠过沈微婉,虽无半分言语,也无半分特殊关照,可那份不经意的留意,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嫉妒像一根细刺,日日扎在心头,让她寝食难安。
她不甘心。
自己在养心殿熬了两年,日日小心翼翼,处处巴结逢迎,都没能换来帝王半分侧目。凭什么沈微婉一个刚入宫、出身卑贱的丫鬟,不过安分守拙,就能被陛下悄悄留意?
凭什么?
春禾站在殿角,指尖暗暗攥紧,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她不能再等下去。
再这般任由沈微婉安稳立足,迟早有一日,对方会稳稳压过她一头,彻底抢占御前的差事与体面。她必须出手,必须给沈微婉一个教训,最好能一次抓住把柄,直接将人从养心殿赶出去,永绝后患。
一个阴狠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成型。
不多时,萧玦放下手中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淡漠,不带半分情绪:“换杯热茶。”
“是,陛下。”春禾立刻应声,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
她抢在所有人前面,快步走向茶炉,亲自提壶、烫盏、斟茶,动作看似麻利稳妥,无人看出异样。晚翠站在一旁,依旧怯生生低着头,不敢争抢差事。沈微婉则垂手静立,神色平静,分毫没有上前争抢的意思。
在她看来,御前奉茶不过是寻常差事,谁做都一样,犯不着争先出头,惹人注目。
春禾端着斟好的热茶,缓步走到御案前,屈膝躬身,姿态温婉恭敬,双手将茶盏稳稳递上。
就在萧玦伸手要接过茶盏的刹那,春禾指尖忽然微微一颤,手腕看似不稳,整个人顺势往前轻轻一倾。
“哐当——”
一声脆响骤然打破殿内寂静。
茶盏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御案边缘,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开来,大半溅落在萧玦覆在奏折上的手背,余下的则顺着案角滴落,浸湿了下方数本刚批阅完毕的奏折。
滚烫的茶水灼人,玄色袍袖也瞬间湿了一片。
变故突生,殿内所有人都惊住了。
晚翠脸色煞白,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林姑姑闻声从殿外快步进来,看到眼前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膝一软便要跪地请罪。
御前失仪,沸水惊驾,浸湿奏折,桩桩件件都是大罪。
轻则杖责发落,重则直接杖毙,连带着管教不严的管事姑姑,都要一并受罚。
春禾先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哭得梨花带雨,声音惶恐颤抖,极尽委屈:“陛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一时失手,求陛下饶命!”
她哭得声泪俱下,浑身瑟瑟发抖,一副惊恐万分、无心之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她一时紧张失手,绝非刻意为之。
萧玦缓缓收回手,手背被沸水烫得一片泛红,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神色依旧淡漠冷冽,只是深邃的眸子里,覆上了一层寒意,让人看不清喜怒。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姑姑早已跪倒在地,脊背发凉,声音颤抖请罪:“奴才管教不严,御前失仪,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唯有春禾,跪在地上痛哭惶恐之际,眼角余光却飞快地、不着痕迹地扫向一旁静立的沈微婉,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与阴狠。
这一局,她布得天衣无缝。
故意失手摔盏、沸水惊驾,再顺势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沈微婉身上。
她算准了,以陛下清冷寡言、不喜辩解的性子,绝不会细究缘由,只会直接降罪。而她只要一口咬定,是沈微婉在身后“不慎撞了她一下”,才导致她失手摔盏,沈微婉就算浑身是嘴,也辩解不清。
一个刚入宫的低位宫女,在御前惊驾、惊扰圣躬,罪责足以直接杖毙,连申辩的机会都不会有。
只要这一句话,就能彻底除掉沈微婉这个心头大患。
春禾心底冷笑,哭声却愈发悲切惶恐,趁着萧玦尚未开口,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沈微婉,语气颤抖又委屈,字字句句,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她。
“陛下,奴婢……奴婢不是故意失手的!是方才沈微婉在奴婢身后,不知是脚下不稳还是有意为之,忽然撞了奴婢的手肘一下,奴婢才一时失控,摔了茶盏,惊扰了圣驾!求陛下明察!”
一句话,石破天惊。
所有罪责,瞬间全部推到了沈微婉身上。
晚翠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春禾,又慌忙看向沈微婉,急得眼眶都红了,却不敢开口辩解半句。
林姑姑也愣住了,转头看向沈微婉,脸色凝重至极。
她最清楚,方才沈微婉一直安静站在殿角,距离春禾甚远,根本不可能上前冲撞,更不可能故意伸手撞人。这分明是春禾故意失手,事后栽赃陷害,要拉沈微婉做替罪羊。
可深宫之中,最不讲道理,只讲圣意。
春禾先声夺人,哭得情真意切,一口咬定是沈微婉冲撞所致。沈微婉无凭无据,就算辩解,也只会被视作狡辩推卸,在陛下清冷多疑的性子面前,只会罪加一等。
这一局,春禾算得太狠,太绝。
摆明了要置沈微婉于死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集中在了沈微婉身上。
有同情,有担忧,有冷眼旁观,有幸灾乐祸。
萧玦淡漠的目光,也缓缓从跪倒在地的春禾身上,移到了依旧静静站在原地、未曾跪地的沈微婉身上。
深邃的眸子里寒意沉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晚翠急得浑身发抖,不停给沈微婉使眼色,让她赶紧跪地请罪、低头辩解,哪怕先认错求饶,也比这般直立不动、惹怒陛下要强。
可沈微婉,却始终静静站在原地。
身姿挺直,脊背不弯,神色平静,无半分惶恐,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急切辩解,也无半分委屈示弱。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迎着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迎着帝王冰冷审视的视线,眉眼沉静,波澜不惊。
仿佛春禾口中那桩惊驾死罪、栽赃陷害,与她毫无关系。
春禾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瞥见沈微婉这般镇定模样,心底莫名一慌,却还是强撑着哭声,再次哽咽开口,想要坐实罪名:“陛下,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方才真的是沈微婉撞了奴婢,求陛下明察,给奴婢做主……”
“够了。”
萧玦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打断了春禾的哭声。
殿内再次死寂。
春禾浑身一颤,慌忙闭上嘴,埋头痛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萧玦的目光,依旧落在沈微婉身上,淡漠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只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你有何话说?”
他在问她。
问她辩解,问她反驳,问她喊冤,或是问她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