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的住处就在柳如月正院的偏厢,离柴房不过半盏茶的脚程。
管事嬷嬷走在最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身后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押着沈微婉,脚步放得极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微婉脊背挺得笔直,哪怕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哪怕身上还带着昨夜未干的血痕与尘土,她也没有半分佝偻怯懦。
她太清楚了。
在这深宅里,姿态越低,越会被人踩进泥里。唯有站得直、眼神稳、心够硬,才能让旁人先怯三分。
偏厢的门被管事嬷嬷一脚踹开,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惊得屋里正对着铜镜描眉的春桃手一抖,眉笔歪歪扭扭划在鬓角。
“嬷嬷?您怎么来了?”春桃慌忙放下东西起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娇纵,目光扫过被押在身后的沈微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刻薄掩盖,“这贱婢不是该在柴房受罚吗?嬷嬷带她来我这儿做什么?”
“做什么?”管事嬷嬷冷笑一声,抬手一指房梁方向,语气冷硬,“春桃,小姐的玉簪丢了,有人指证是你偷的,藏在了这房梁之上。今日我便当着众人的面,搜上一搜,也好还你一个清白,也还这奴婢一个公道。”
“清白”二字被她咬得极重。
春桃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指尖微微发颤,强装镇定地拔高声音:“嬷嬷胡说什么!我是小姐身边的人,怎么会偷小姐的东西?这贱婢血口喷人,定是她偷了玉簪,怕受罚,才胡乱攀咬我!嬷嬷千万不要信她!”
她说着,便要上前去推搡沈微婉,眼神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
沈微婉微微偏头避开,抬眼直视着春桃,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波澜:“我有没有攀咬,搜一搜便知。房梁第三根椽子后面,有个暗格,玉簪就藏在里面。若是搜不到,我今日任凭打死,绝无半句怨言。”
她的语气太稳,眼神太定,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慌乱。
反倒让春桃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管事嬷嬷本就心存疑虑,此刻见春桃这般反应,心中已然有了数。她不再多言,直接吩咐身后的仆妇:“上去搜。仔细搜,每一处都不要放过。”
两个仆妇应声上前,搬了桌凳搭脚,伸手便往房梁上摸去。
春桃急得眼眶发红,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管事嬷嬷一个冷眼瞪了回去,僵在原地,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不过片刻功夫,其中一个仆妇便“咦”了一声,指尖从椽子后勾出一个小小的锦袋,解开绳结一看,一支通体莹润、雕着兰草纹样的玉簪静静躺在里面,正是柳如月那日丢失的贴身之物。
“嬷嬷,找到了!”
玉簪被递到管事嬷嬷手中,冰凉温润的玉质触手可及,确凿无疑。
春桃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管事嬷嬷握着玉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没想到,真的是春桃偷的。
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任打任骂、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青衣小婢,竟然有这般胆量,有这般眼力,更有这般滴水不漏的笃定。
沈微婉垂着眼,看着地上瘫软的春桃,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是她应得的。
栽赃陷害、仗势欺人,今日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自食恶果。
“春桃,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管事嬷嬷压着怒火,声音冷得像冰,“小姐待你不薄,你竟敢监守自盗,还污蔑无辜奴婢,好大的胆子!”
春桃回过神,慌忙爬过去抱住管事嬷嬷的腿,哭得涕泗横流:“嬷嬷饶命!我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求嬷嬷饶我这一次,不要告诉小姐,我再也不敢了!”
“饶你?”管事嬷嬷一脚踹开她,语气厌恶,“今日是大人寿宴,府里宾客满座,你闹出这等丑事,坏了府里规矩,辱了小姐名声,就算我想饶你,小姐也绝不会饶你!”
她不再看春桃,转头看向沈微婉,神色复杂了几分。
眼前这个少女,衣衫破旧,满身伤痕,却偏偏生了一双极亮、极冷静、极有主意的眼睛。明明身处尘埃,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奴气,反倒有种宁折不弯的韧劲。
以往是她眼拙,只当这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如今才知,这根本是一只藏在尘埃里的幼兽,看似温顺,一旦被逼到绝境,便会露出锋利的爪牙。
“今日之事,是我冤枉了你。”管事嬷嬷收敛了几分戾气,语气稍缓,“玉簪既已找到,你便洗清了嫌疑,先回后院住处养伤吧,这里的事,我自会回禀夫人与小姐。”
她本想就此作罢,把事情压下来,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寿宴之上,绝不能闹出这等丑闻。
可她没想到,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恭敬的通报声。
“夫人到——小姐到——”
管事嬷嬷脸色骤变。
柳如月陪着尚书夫人,竟径直来了这里。
显然,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正院。
门帘被掀开,柳如月身着华服,缓步走了进来,妆容精致,眉眼温婉,可目光扫过屋内场景,落在地上的春桃,以及管事嬷嬷手中的玉簪时,那张温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嫡小姐独有的威严与冷意。
春桃见了柳如月,哭得更凶,连连磕头求饶,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管事嬷嬷不敢隐瞒,只能上前一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半点不敢添油加醋,也半点不敢遮掩。
从玉簪丢失,到栽赃沈微婉,再到杖责、搜房、人赃并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柳如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春桃身上,眼底满是嫌恶与怒火。她最信任的心腹,竟然偷她的东西,还敢借着她的手,去污蔑一个奴婢,传出去,她这个嫡小姐的脸面,往哪里搁?
紧接着,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一旁,安静垂手、不卑不亢的沈微婉身上。
就是这个奴婢。
一个最低等的青衣婢。
不仅没有被她打死,反而反过来,揪出了春桃,打了她的脸,让她在母亲面前,丢尽了颜面。
柳如月死死盯着沈微婉,眼底翻涌着嫉妒、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太小看这个奴婢了。
这个沈微婉,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懦弱。她有心计,有胆量,够冷静,够狠绝。
留着这样一个人在府里,就像留了一根刺,迟早会扎伤自己。
尤其是,她那张脸,生得太过清艳,哪怕一身破旧青衣,满身伤痕,也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绝色。以往她只觉得碍眼,如今再看,只觉得心惊。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心性,绝不是一个丫鬟该有的。
留着,必成后患。
尚书夫人站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不悦。今日是夫君的寿宴,府里贵客云集,竟然闹出奴婢偷盗栽赃的丑事,传出去,尚书府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
她冷冷扫了一眼地上的春桃,语气没有半分温度:“背主偷盗,以下犯上,拖下去,发卖到最偏远的庄子里,永世不得回京。”
一句话,定了春桃的生死。
春桃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两个仆妇上前,直接将她拖了出去,惨叫声渐渐远去,再也没有半分痕迹。
解决了春桃,尚书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沈微婉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少女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眉眼清艳,气质沉静,面对主家,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半分邀功,安静得像一株寒竹,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这样的奴婢,确实不一般。
柳如月见母亲看着沈微婉,心中一急,连忙上前一步,凑到尚书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的声音很小,沈微婉站得不远,却隐约听清了几句。
无非是说沈微婉心思太深,留在府里不安分,又生得妖媚,容易招惹是非,不如趁早打发出去,免得留在府里,再生事端。
沈微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柳如月绝不会放过她。
今日她洗清了冤屈,可也彻底得罪了柳如月。以柳如月的心胸,绝不会容她继续留在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