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二年(908年)·正月
辰时正,御书房内室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暴戾气息。
朱温穿着一件宽大的玄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脖颈间虬结的筋肉与隐约的刀疤。他斜倚在铺着整张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死死捏着一封刚送来的战报,脸色铁青如铁,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颍州!又是颍州!”他猛地将手中的战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张雄那废物,三万大军,围了三个月,损兵折将,苏缺那厮竟然还在城头站着!”
跪在地上的传信兵浑身抖如筛糠,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振躬身而立,神色沉稳,缓缓开口:“陛下息怒。北线李克用虎视眈眈,主力不可轻动。臣以为,可令滑州、宋州守军南调,增援张雄,并济粮草。如此一来,既不动摇北线根本,又能使南线兵力倍之。待援军抵颍,四面合围,苏缺粮绝援尽,城破指日可待。”
“滑州?宋州?”朱温一脚踹翻身旁的案几,案上的卷宗、笔墨哗啦啦散落一地,“从滑州调兵,一来一回要多少时日?朕要的是速战速决!李克用那老匹夫在潞州虎视眈眈,朕哪有时间跟苏缺耗到春暖花开!”
满室噤声,无人敢应。
凌清欢蜷缩在外间的案几旁,与内室只隔一道半垂的帷幔。她能清楚听见里面的每一句话,却不会被里面的人轻易看见。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大王……奴婢……有计。”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只是她更需要别人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流民。
老书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扯她的衣角,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快闭嘴!”
凌清欢没有理他。她伏在地上,额头贴地,声音颤抖却清晰。老书吏被吓得赶紧跟着跪伏在地。
朱温从内室走出,一把掀开帷幔,猛地转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跪伏的丑陋身影上。
朱温冷笑一声:“你?一个卑贱的丑奴,能有什么计?”
凌清欢缓缓抬起头,乱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藏在发丝后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空洞而呆滞,仿佛真的是个痴傻愚笨的奴才,可若是有人仔细去看,便能捕捉到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清明与决绝。
“奴婢……有计破颍州。”她语速极慢,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苏缺……重情,守的是……百姓。硬攻……死伤多,还攻不下。不如……用全城百姓的命,逼他……开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