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元年（907年）·冬

夜色浓得化不开，亥时的汴梁早已沉寂，唯有御书房外房的烛火，还在暗夜中孤悬摇曳，映着满室清冷。灯花偶尔噼啪轻响，打破死寂，却更显周遭的静谧与压抑。

多日来，凌清欢已假意和老书吏认识了多个常用字，可以独自归档卷宗。老书吏今夜被叫去别处誊录文档，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凌清欢一人。

凌清欢依旧身着那身粗布仆役衣衫，脸上的红斑被烛火映得愈发狰狞，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垂着眼，指尖机械地整理着案上的密报与卷宗，动作娴熟而谨慎，每一次翻动，都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这是她在御书房蛰伏多日，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忽然，一封盖着加急印记的战报，突兀地出现在案头。凌清欢的指尖顿了顿，下意识地伸手拿起，目光匆匆扫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仿佛骤然停滞。

“颍州守将苏缺率死士夜袭我军粮道。臣率军奋力击退，斩获甚众，贼军溃散。现恳请陛下调滑州、宋州守军驰援。待援军至，臣一月内必破此城，献捷阙下。”

墨色的字迹力透纸背，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眼底，扎进她的心脏。尤其是“一月内必破”这六个字，重重砸在她的心上，反复在脑海中回响，每一次回响，都让她的指尖愈发冰凉，连带着浑身都浸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颤抖着指尖，将战报反复摩挲，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短短数语，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里，又仿佛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

如援军至——颍州怕是绝无生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窒息。看了这么多战报，她太清楚朱温的性子，太清楚张雄的手段，城破之日，便是颍州军民的浩劫。而苏缺，那个守在颍州城头、与她有着生死之约的人，要么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要么被俘受辱，落得千刀万剐、生不如死的下场。

没有第三种可能。

凌清欢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逼回，连一丝呜咽都不敢发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的模样——洛水之畔，他一身戎装，眉眼挺拔，轻声应下她的约定；颍州城头，他浴血奋战，满身伤痕，却依旧目光坚定，守着那座孤城。

他在城头浴血厮杀，在绝境中咬牙死撑，在寒风中翘首以盼，他在等她，等她回去，等他们一起兑现当年的约定。

可她等来的，不是重逢的希望，不是昭雪的曙光，而是大军压境，是颍州覆灭的绝境，是他必死无疑的结局。

她握着战报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手背上泛起淡淡的青痕，战报的边角被她攥得发皱。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而清秀的侧脸，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与痛苦，还有一丝不甘的倔强——她还没有报仇，还没有见到他，他不能死，绝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