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降温。
冰箱里的储备已不多,我挑挑拣拣也实在收拾不出一顿饭来,一个反手不耐烦地扣上了门——门又弹了回来,大概是在抗议我的粗暴——真是十分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趿拉着脚步游荡在家里,我像是借宿在这栋房子里的孤魂,一遍又一遍地做些幼稚且可笑的事情,却无人注意到我。丢失了的袜子出现在衣篮、破损的杯子被扔进垃圾桶、误入的昆虫被赶出家门——这也是为了避免它们被伤害……
他们从未注意到这些,他们只记得零食莫名少了几包,冰箱里的食物少了一些——我实在饿得不行了,可他们丝毫不愿理睬我可怜的眼神与饿瘪的肚皮,因此我才吃了,实在是抱歉。
我卧在地板上,饿得有些眼花,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我的眼皮上漂移——有几个人人开了冰箱站在我跟前儿,他们看着被翻得杂乱的冰箱,问了个遍也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干的。
算了,不要吵到他们和谐的氛围,我还是出去找找吃的吧。
街道上。
“咔哒。”火苗猛地蹿起,才燎了一下炒锅的双耳又迅疾地掉了下去,安安分分地窝在炉灶中。老板沉默地倒油、撒菜、翻炒……像在对待一件需要精雕细琢的作品,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
小炒锅搭在燃着烈火的灶上,人站在边上,仿佛再靠近一厘的距离发丝就会被点燃,但持锅的人却是丝毫不觉烫,许是习惯了。
火又“咔”的燃大了,鸡蛋被敲进锅里,油滋滋的声音好听得要紧,勾着人的嗅觉。香气四溢开来,不多时,一盘油亮亮、香喷喷的炒饭就出了锅。吃辣的淋了辣酱在顶上,不吃辣的浇了点醋,也有爱什么都不加的,就着茶汤,一口又一口,大快朵颐着。
我蹲在街道边,眼巴巴地望着。
谁能给我点吃的吗?
谁来给我点吃的吧。
香气漫溢于空气中,口水都要流出来,但我知晓这里没有属于我的食物。
也许我该去的是远处的一排灰色大车那里。但我知晓家里的味道,也还未饿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并且那里也不是我的领地——总之也许大概是还拉不下脸,我也有我的自尊。
现在不是该发呆的时候,日常的巡逻活动该开始了。
我踱步在房子周围,抬着头,四处望,然后转了一圈又一圈。
寒风刺骨,身体没出息地哆嗦了几下,强撑着巡逻完最后一遍,我回到家门口,正要一如往常开门时,门自己开了。
他带着一个包走了,头也不回地。
我叫唤了几声,试图挽留他,回应我的只是驱赶声,我原地迟疑,终于迈开了脚步跟上,迎接我的是接连扔来的石块。
……
我该去哪儿呢?
我可以去哪儿呢?
……
我家养了很多的狗。
现在这一代的大黄已经是我有印象的第六代了。
不过它们没能六代同堂过,最多的也只是三代同堂,其余的基本都只有二代或者一代同堂。
农村里的狗都是不栓的,但是大部分人家还是会等狗回家了再关门睡觉。
我家的不一样。
纯放养。
我家的狗夜里是不让回家的。
那个人会把它赶出去,或者趁狗出去了把门快速关上,然后熄灯睡觉。
我家的狗是没有家的。
但狗觉得这里是它的家。
所以夜里被锁在门外的时候它会一直扒门,发出可怜的哀叫。
它可能只是觉得家人忘记等它回家了。
即使它是被赶出去的。
夜里有声响我无法入睡。
我闭着眼,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哀叫。
然后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爬起来开门。
尽管我的动静已经尽量地小,狗还是会立马发觉,尾巴摇得飞起,我开门的瞬间几乎被它扑倒。
它冲我摇尾,围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大概是表示感谢。
然后一人一狗小心翼翼地在家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入睡。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每次我偷偷开门的心情。
我明明可以更早下来开门的。
我明明可以多抗议几次这不合理的做法的。
或者我可以为它在这个“家”以外的地方搭一个专属于它的家。
但我没有做。
我也是害它不得不每夜每夜委屈地扒门哀叫的元凶之一。
我不配它的摇尾感激。
我家的狗虽然是放养的、是没有家的。
但是它是有价的。
我家的狗绝对不算宠物属性的狗,客观地说,是畜牧类的。
每一代的小狗崽在狗妈妈喂养到一定月龄后,如果有人想把它们带走,需要按价支付。如果价格有争议,他们会开始讨价还价。
这些狗可能是被卖给需要看门狗的人家,也可能是卖给狗肉煲的店家。
除了会留一只母狗崽留种,其他的狗全部都会卖掉。
小狗崽牙齿都还未锋利,单手捏着后颈皮就被交易带走了。
大狗会反抗。
所以他们抓大狗时会戴上手套,老虎钳,还有虎口粗的铁棒。
我曾看过一次他们抓狗,我小学放学背着书包即将到家,在远远的地方就听到铁棒抡上去的声音,还有狗的哀叫。
我躲在离家的远处,越躲越远。
直到没有声响。
地上都是血迹。
后来我在他们商量抓狗日期的时候都会留意,记住日子,然后离开家,离得远远的。
我家的狗是没有家的,但是是有价的。
我时常觉得我也不过是我家其中的一条狗。
这里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