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
逢年过节,在饭桌上保持仪态,成绩单会被亲戚传阅,每一个微笑都要恰到好处的大家庭。
父母忙于工作,对我的关心很少,母亲的脾气不好,对我要求严格。
她不会直接说“我爱你”,她只会在我考了第一名的时候,微微点头;在我拿回奖杯的时候,说一句“下次继续努力”;在我达不到她的标准时沉默,沉默到我宁愿她骂我,也不要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我怕得不到她的喜爱,所以拼命证明自己。
用功读书,努力考最好的成绩,拿最多的奖项,做最完美的女儿。
我学会在任何场合都端着肩膀,学会把疲惫藏进洗手间的镜子里,补好口红再走出去,对所有人笑。
我学会了不麻烦任何人,不向任何人示弱,不把眼泪流在有人的地方。
后来我习惯了这种紧绷,我以为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我把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压进骨头里,把所有的脆弱和敏感都锁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出去,做那个完美无缺的苏挽。
直到遇见阮沅。
她是第一个很温柔地牵住我手的人,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摸着我的脸,抚平我紧皱的眉。
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皱眉,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任何时候都皱着眉头想下一件事,习惯了连放松的时候都在紧绷。
可她看见了,她看穿了我的焦虑和紧张不安,用轻淡的语气对我说:“不用着急,你已经很好了。”
“你很优秀”,“你很厉害”,是我这辈子听过无数遍的的标签。
但是“你已经很好了”,我从来没有听过。
好像我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不需要再去够什么,不需要再怕什么。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我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搞定。在同事眼里,我是那个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的苏总;在朋友眼里,我是那个永远有主意永远不慌张的苏挽。
可只有她看见了我独自一人的疲惫。
她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走过来,没有问“你还没忙完吗”,没有说“早点休息”,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放了一杯热茶在我桌上。
然后翻开自己的书,安静地陪在我身边。
等我合上电脑,她已经看完大半本书,抬起头轻笑着说:“忙完了吗?”
我点头,她起身:“那走吧,我请你吃夜宵。”
没有感人肺腑的表白,没有山盟海誓的承诺。她只是在我每一次需要的时候,都安安静静地在我身边。
阮沅像烛火,不争不抢,却把我空洞的心全都照亮温暖。
有一次我们在喝酒,是在她家那张旧沙发上,一人一罐便利店买来的啤酒。
那天我心情不太好,不想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
她也没说话,就那么陪着我喝。
然后我忽然开口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她说那些事,那些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母亲对我的失望,父亲常年的缺席,从小到大的孤独,一个人在国外过的无数个难熬的日子。
我说了很多,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说:“你别嫌我烦。”
阮沅放下啤酒罐,侧过身看着我,说:“你很累吧,辛苦了。”
那一刻我眼泪就涌出来了。
她接下来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有什么跟我说,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忙,但是我听着。你可以说给我听,我不怕你负面情绪,只要你别压抑自己,我不想要你强颜欢笑,我想要看到你的脆弱和不完美,那些才是生动的你。”
这么多年,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可以表现出不完美和负面。我总是表现得强大、洒脱、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