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见的易珩之,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而后看见的凌昭很是意外,脸表情都有些失控:“大半夜的,凌昭你现在这么危险,怎么敢来的,你哥哥呢?快进来。”
虽然有些失控,但是整体看上去还是端正模样,好似第一眼的失控不复存在。
凌昭被易柊拉进了书房,下意识目光扫了一圈——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边关的景色。桌案上摊着几本奏折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易柊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凌昭你怎么来了?你哥呢?你爹的尸体我派人去找了,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你们现在住哪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染发凌昭有些猝不及防,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先回答那个问题。
犹豫了几秒,凌昭勉强抓住关键词,回答了一个最炸裂的:“舅舅,其实我爹还活着。”
易柊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而后他先看着凌昭,又看了看易珩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你说什么?”易柊的声音有些发紧,“小昭,这不是一个好笑的笑话。”
凌昭纳闷,自己的风评到底是个什么样,这样的话居然还会有人觉得是一个笑话。
“我爹没死。”凌昭无能为力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裴润要杀他,我们赶在行刑之后把他的尸体换出来了。他现在在城外一个安全的地方,身上有伤,但不碍事。”
一个谎话贯穿所有人,这很对了。
凌昭毫不犹豫地把一开始地借口拿出来用,用的天衣无缝。
易柊问道:“那你哥你你爹呢?怎么没跟着一块儿进来呢?”
“他们现在在郊外的屋子里面,我爹的身子还不算太好,所以不能跟着一块儿来,而且我哥和我爹两个人的脸和画像上面的太像了,所以也不好进来。”
“原来如此,”易柊慢慢坐了下来,“还好便好。”
不是从容地坐,而是像腿忽然撑不住了,跌进椅子里的。他一只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另一只手还攥着那盏凉透的茶,茶汤晃了出来,洒在手背上。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凌昭看着他的脸,看见那张素来温和从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崩溃,是那种一直绷着、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告诉“可以松了”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裂隙。
“活着就好。”易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茶水打湿的手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凌昭看得分明——那是他从没在易柊脸上见过的东西。
凌昭犹豫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易柊的官职是丞相,总归是权限大一一些的。
他看了看易珩之,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开了口:“舅舅,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易柊抬起头,可能是听说了凌信还活着,这个人的心情没那么紧绷了,相对而言也温和了许多:“怎么了?”
“我娘……”凌昭的声音有些发涩,“她的尸体,能找回来吗?我知道她是五马分尸,但哪怕是不完整的,我也想——”
他没说完。
易柊的睫毛颤了一下,很明显,他偏仰头看了过去温声问:“小昭你想干什么吗?”
易珩之看了一眼凌昭,知道他想干什么。
易珩之垂下眸子,没选择阻拦,其实按照他对易柊的理解,如果易栖的尸体能被带回来,第一时间就说了。
毕竟在易柊的认知里面,凌信的尸体也没有了。
如果他能把易栖的尸体带回来,那自然会告诉凌昭“你娘的尸体在我府上,你去看看吧。”
现在的裴润是个纯粹的疯子。
那拔刀行刺之后自尽的易栖,她的尸体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但是,易珩之也不好说话,他有些担忧地看向凌昭。
凌昭硬生生找了借口来:“我就是想看一眼我娘,祭拜一下。”
说完之后,凌昭才反应过来,已经过去十二个时辰了,他突然有些泄气,补充了一句:“带不回来也没事。”
而后觉得这句话也很奇怪。
凌昭整个人干巴而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易柊笑了下,眼里是散不去得悲伤:“小昭啊,对不住,舅舅没能把你娘的尸体带回来。”
易柊的眼睛很好看,这会儿静静地看着凌昭,全是悲伤。
凌昭实在是没办法继续问下去,他干巴地偏开头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娘那么好,肯定会体贴我们的。”
说完这话,他又把头转回去,安慰起易柊来:“舅舅,你也别太难过,娘肯定不希望我们难过。”
易柊突然想起来般问道:“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把凌信和凌寒开带进城。城外不安全,而且凌信的伤也需要调养。”
易柊和凌信也是年幼相识,了解凌信。
如果凌信身上没伤,那他自然可以躲过门口的守卫进来。
而如今没进来,只能说是,凌信受伤了,伤的还不轻。
易柊低着头苦笑了一下:“也对,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从定北侯到镇南侯,从永安郡主到永平郡主,已经不是第一次,所以没必要太难过了。
易柊抬头:“前永安,后永平,前定北,后镇南,居然是我这个文官苟延残喘到最后。”
说到这里,怕两个人不知道,还解释了一下:“永安,小炘的封号。”
永安郡主,是钟炘的封号,当年定北侯家业太大了,封号不敢给钟炘,怕钟家造反。
但是在先皇死前,还是一道圣旨把封号给赐了。但是因为钟炘没活那么长时间,封号也不如易栖那么早,知道的便不算多。
凌昭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相比于一直在观察的定北侯钟燃,和还有书信残留的长公主裴汐而言,这位永安郡主可是第一次听说。
不对,不是第一次。
凌昭突然想起来那次自己想去郡主府和易栖的对话,说到永安的时候,她的脸色明显一顿,是在怀念钟炘吗?
易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你们先在这儿住下,明天我想办法把他们接进来。”
凌昭下意识摇头:“不行,我爹和我哥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我爹身上有伤,我哥肯定会担心。我得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易柊不太赞同:“不行,现在正午,查的正严,你们现在出去不就是找死吗?”
易柊这话说得有理,可不回去凌信和凌寒开怎么办?
凌昭道:“不行,我哥和我爹两个人在郊外不太安全,我和易珩之还是要回去的。”
易柊还想说点什么,凌昭继续道:“而且现在查得严,现在忙不着慌地带进来肯定容易出事,还不如过两天,总归没人知道我爹还活着。”
凌昭这话说的有道理,易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好,”易柊说,“你们先回去,带点药再走。等我安排好了在把你们接过来。”
凌昭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易柊还坐在椅子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像一座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有了裂痕的石像。
“舅舅,”凌昭突然开口说道,“其实人各有命,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和选择负责,也只需要,只会为自己的而负责。”
凌昭没说自己偷听的事情,继续道:“您不要为此感到自责。”
易柊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就像小时候我娘常说的,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凌昭说,“我爹还活着,这就够了。”
易柊没有回答。
凌昭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往外走。
易珩之在门外等着他。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从侧门出了丞相府。
现在的天,正午的太阳也不算热。
—
回到郊外小屋的时候,凌寒开门槛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已经捏断了。
看见凌昭和易珩之走进院子,他站起来,目光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两个人都好好的,才把手里的枯草扔了。
“怎么样?”凌寒开问。
“见了舅舅,”凌昭说,“爹的事情告诉他了。后面他会想办法接你们进城。”
凌寒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凌昭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进屋里去。他只是站在那儿,想着易柊最后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
易栖的尸体,应当不只是是被五马分尸了。
可易柊不愿意再提,凌昭也只能大概猜测一下了。
想到裴润疯魔的样子,易栖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