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怡回头,声音温和:“你写好了吗?”
“写好了。”裴灿走到她身侧坐下,从袖中掏出那封早已备好的油纸信函,轻轻放在供桌上,有些许自责,“母后,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左思怡停下捻动佛珠的手,反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这话说的没理,是他裴润恨我恨你,才使得你我二人今天这番情况的,何谈连累之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裴灿同样苍白却坚定的脸上,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灿儿,被废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了,与其活着害死忠臣,倒不如以死明志。”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
在这被皇权碾碎的深夜里,他们只剩下彼此。左思怡取下颈间的白绫,递给裴灿,语气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迟来的安眠:“母后先走一步,你切记,莫要让那些阉人脏了你的路。”
裴灿接过白绫,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好。母后先行,儿臣稍作整顿,随后就到。”
左思怡满意地笑了。她站起身,优雅地将白绫甩过房梁,打了个结实的结。她回头看了儿子最后一眼,眼中满是温柔与决绝,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头伸了进去。
踢倒凳子的闷响过后,内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在为这位苦命的皇后奏响最后的挽歌。
裴灿静静地看着母亲地上吊。
裴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案几上的密信揣入怀中,大步走向外间。
他没有再看母亲一眼,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吃人的宫廷里,再无人能束缚他的灵魂。
想起自己的名字。
灿,光明,火的生命。
既然生时看不见光明,那就让自己的命化成火焰,硬把这光明要过来。
东宫,烈火滔天。
明明是乌漆嘛黑地夜,被这通天的烈火烧地如同白昼。
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当裴烬、凌昭与易珩之策马赶到时,昔日金碧辉煌的东宫已被滔天的烈火无情吞噬。
火光冲天,将半片夜空染成了凄厉的血红色,滚滚浓烟夹杂着木梁坍塌的爆裂声,热浪扑面而来,让人根本无法靠近。
“裴灿!你出来!你给我出来——!”裴烬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嘶吼着就要往火海里冲。
他脑海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什么先太子遗孤,什么皇家血脉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他哥活着。
“拦住他!”易珩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双臂如同铁钳一般死死从背后抱住了裴烬,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冷静点!里面根本进不去!太子殿下已经……”
“放开我!易珩之你放开我!他不能死——他怎么能死——!”裴烬没太挣扎,双拳无力地捶打着易珩之的手臂,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他知道不能过去,可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为什么会这样。
不应该变了才对吗?
为什么会这样。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三个人看着烈焰东宫,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
另一边,凌昭看着眼前这座吞噬生命的火海,大脑一片空白。白日里那个在朝堂上孤身犯险、质问皇帝的孤勇太子,那个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帮忙照看裴烬的温和兄长,就这样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了吗?
强烈的冲击让他双腿一软,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跌倒。
“长清!”
易珩之见状,情急之下只得松开死死缠住的裴烬,身形一闪,张开双臂如同鹰隼捕猎般将凌昭整个人强硬地禁锢在了怀里。
凌昭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易珩之身上清冷的松木香气瞬间将他包裹。
易珩之的双臂收紧到极致,勒得他甚至有些喘不过气,但那力量中传达出的后怕与守护,却奇异地安抚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别过去,太危险了。”易珩之的声音在烈火的噼啪声中显得异常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绝对不能容许凌昭受到任何伤害。
凌昭被他死死箍在胸前,后背紧贴着易珩之剧烈起伏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易珩之双臂上传来的、因为极度紧张和后怕而微微颤抖的力量。
炽热的火焰在他们眼前狂舞,映照着三张毫无血色的脸。裴烬瘫软在焦土上,发出野兽般的哀鸣,双手深深插入泥土;而凌昭则被易珩之死死护在怀中,望着那吞噬一切的滔天烈火,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恐惧。
东宫的这场大火,不仅烧尽了太子和皇后的性命,也彻底烧毁了他们原本的营救计划。
而在这片废墟之上,新的光明也悄然而生。